(六)误误误(2 / 2)
所谓春风得意,得意,也只能在春天。当秋风肃杀,万木凋零,或者是更加死寂的冬,得意,又从何而来?
就在这个雪夜的元夕,章惇踏进他的隆冬。
是夜的雪格外惨白,宛如散落的森森白骨。
这个冬日对于汴京的很多人而言,实在是再平常不过。虽然说官家龙御归天了,但日子还是照样过的,人也还是活着。州桥南街的陆老二依旧是沽他的羔儿酒,卖他的羊肉;评书的张叟也还是半眯着发红的风眼讲得摇头晃脑,唾沫横飞。
可是章惇最严寒的隆冬到了。
三天前,那个曾经在春雷惊蛰时扑进他宽厚肩膀的文瘦少年,已经殁在这残雪的死寂之夜。年轻的帝王无子无嗣,确定继承者是何人,便是燃眉之急。
本来,这场陨落是一个早就安排好的计划,官家素来体弱,这样的结局一点也不唐突。朱太妃为了保全自己在宫中的地位,为了能和向太后平起平坐,也为了一己私情,她的选择自然是自己的另一个儿子——简王赵似。倘使果真如此,那确是极好的。章惇和朱太妃素来交好,自己又是先帝的老师,事成之后简王也必定感恩戴德,这些个种种无疑都预示着飞黄腾达和春风得意。
章惇先前都已经想好了,此番倘若得以扶持简王登基,他就在汴梁的城南买一片小土丘,种些竹子,盖个不大不小的草堂,三年后功成而退。夏日的夜晚就拿张竹藤椅,躺在小竹林里纳纳凉,吹吹风,听听蝉鸣。运气好的话,还能逮几只夜光虫,就像小时候那样,父亲总是能逮好多。
然而庙堂之事,一朝天府,一朝幽冥。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为王的还要列出为寇者的种种恶行,好让其他人认为这一切的屠戮都是替天行道,咎由自取。只是恶行这个东西,只要愿意找,这炼狱的人间,谁还不是恶魔,青面獠牙呢?
章惇败了。
自然也就成了寇。
虽然他十分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然而就在这个看似死水般平静的白昼里,他站在金碧辉煌的朝堂这个巨大的赌坊里,已经赌光了所有,倾家荡产,一无所有了。他完完全全败给了那个坐在黑漆漆角落里冷眼旁观的风流王爷。向太后这个老妖婆,她的手段,章惇是早就知晓的。赵佶选择了她作为靠山,她也需要赵佶作为把式,真是凑四合六的好买卖了。
要是没有今日的朝堂舌战,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孤立无援的时候。他们都背叛他,欺骗他。他也绝对没想到自己居然一时失口,咆哮朝堂,喊出了那句要了他命的话:
“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这是一句天大的实话,现在却成了他的恶行了。当然章惇这样讲的时候不止是因为这是一句实话,他可不是什么替天行道的忠义之士,他所作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他还想着自己的小土丘,小竹林,小草堂和夜光虫呢。
这一切统统幻灭了罢。
章惇把泥金的纸捂在眉心,看不见眼睛,脸部剧烈地抽搐,扭曲着嘴唇,还有一箸亮晶晶的歪挂在霜白干涸的胡须上,很难看。
窗外还是一片苍然的白色,披着月色的靛蓝,安静地出奇。
他的哽咽声化在此片沉寂里。
他知道简王不会就此罢休,然而他这颗棋子已经四面楚歌,只是死子了。既然是死子,那就应该弃掉,也只能弃掉。
章惇站起身来,颤颤巍巍地踱出去,几十年的操劳,夺走了曾经的伟岸,似乎立刻可以像一棵枯死的老朽木倒在漠然的沙碛里。
他又想起来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是那样的无所畏惧,那样刚正不阿。可是活着活着,竟还是活成了迫不得已的样子。三十多年前,大概也是这样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他还为了心爱的姑娘,翻过插着许些碎瓦片的墙头。他记得那个姑娘的酥手软乎乎的,最令人动情的还是那两弯柳叶眉,像三月娇柔的柳叶。然而这样一个他曾经如此爱恋的姑娘,近来却发现记不起她的样貌了。
大概什么都可以忘却罢,可以苟活得无情,无义。
三十年多年前,眉目像柳叶的绿纱裙姑娘,死在冰冷的病榻上,安安静静。章惇就伏在墙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心冷得像不化的寒冰。
三天前,那个怕打雷的小男孩还剩一副皮包骨,被囚禁在白玉的囹圄,黄金枷锁里。他和一群和他一样的,白衣素缟的人一齐跪伏,表情如同荒凉的沙碛。
原来,真的可以无情无义。
可是为什么,此时泪如雨下?
回廊里,躺着一片冰天雪地里残存的枯叶,遍体鳞伤的。
老仆从回廊的另一头,轻轻地走过来,依旧是驼着背,从不看眼前。
“老爷,晚膳已经备好了。今天煮了您最爱的鲈鱼汤。”
章惇有些讶然地看着他,突然凄然一笑:
“是啊,我最爱喝鲈鱼汤了。”
回廊里,残缺的叶子孤孤单单地躺着,月色依然皎然,却烙上了不知名的凄楚。
……
少年沐浴焚香,着绛纱袍,戴通天冠,端坐在高高龙椅之上。玉阶之下,是匍匐的朱衣紫衫,他是新的帝王,被群臣拥戴,满面春风,身影却寂寞地如同一个孤家寡人。
终归是误误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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