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1)
尽管头一天他还悟到很多道理,觉得身处他人檐下需放低姿态,可当疲劳猛烈袭击时,他还是像炮仗一样被点燃了。五燕子傻愣愣地立在一边,嗫嚅着说:“那你会编席子么?他们全家每个人都会。你要是会编席子,人家保证不叫你拉车!”
宝华死命地瞪了一眼,说:“还不都是为了你,要不是之前你死皮赖脸地要跟我,我现在至于受他们家的气么!”
宝华说完这句话时就有些后悔了,他眼睁睁看着五燕子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继而黄豆珠子一般往下滚。他于心不忍,想缓和一下气氛,说:“好了好了,我这张嘴不好,随口说说的,你不要怪我!”
他跳到五燕子面前,伸手替她擦掉滚落下来的泪水。这时,破木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廉淑琴尖利地说道:“你们……大白天?躲在屋子里干什么?一连两天一回来就躲进屋子里?五燕子,你去锅上帮忙,宝华拿个粪箕去外边草垛弄草烧火!”
廉淑琴走到院子里时,又回头补充:“天还没黑透,年轻人不要猴急火燎的!赶紧把裤子穿上!”
这句话算是对宝华一个人说的,又可算是对他们俩一起说的。待廉淑琴走进编席子的前屋后,五燕子和宝华都噗嗤一声笑将起来,两个人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五燕子下手重一些,报了刚才的仇,心满意足地向着灶屋跑去。十八岁的五燕子略傻,可傻有傻的好处,要是换个千伶百俐的女孩,就凭宝华刚才那句话,恐怕人家姑娘早就气走了。当然,话又说回来,真正千伶百俐的姑娘,哪个愿意找宝华这样过而立之年仍一穷二白一无是处的男人。
晚饭是宝华五燕子帮着刘家浜一起做的。廉淑琴从嫁到刘家开始就一天到晚地编席子,似乎她的任务除了生孩子就是编席子。现在,三个儿子都成了男子汉,可廉淑琴的任务似乎还和初嫁到刘家一样,还是每天每天的编席子,要是这会她还能生孩子,估计也当仁不让。宝华和五燕子一齐蹲在锅灶后边烧着火,他俩又和好如初了。宝华一边看着灶堂子里跳动的火焰,一边在脑海里过滤着这家每个人每天的每一句话。他是个敏感的人,还在思衬着前面廉淑琴发火时说的那一番话。他想,如果他的亲爹没早死,想必即使摊上五燕子这么一个傻丫头,也是无需看别人脸色的。他又开始怨恨他早死的父亲,有时他也怨恨母亲和大哥,觉得他们没能在他的婚事上帮上一丁点儿忙是作为亲人对他的亏欠。尽管心里会有这样那样的怨恨,可一想到刘家浜很多时候悄悄地对他俩示好,心里还是暖暖的。
宝华抓了一把草塞进火堂,火焰不一会就烧的很旺。五燕子转脸看到了火焰里跳跃着宝华流泪的脸,她只当他是离灶膛太近了叫烟熏的,并不安慰。宝华并不责备她的不通人情,他早就思考过和一个傻女人共度一生需要的勇气了。
晚饭是刘家一天中最丰盛的一顿饭。通常做手工的人家,早饭都是可有可无的,中饭也只是象征性随便吃一口,只有晚饭才是一家人最重视的。晚饭时一家人一起坐下,慢慢地咀嚼和闲聊一天的感受,分享和抱怨这一天的喜怒哀乐,计划和安排第二天每个人需要分担的工作,这样的晚饭时间,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
这样的晚饭氛围按理讲是能吃得饱的,可宝华和五燕子从来都没觉得肚子饱过,廉淑琴总有各种理由让他们羞于继续吃饭。一旦饭桌上没吃饱,饭后自然想找机会偷吃,比如在火堂里埋几个红薯或者将米饭的锅巴放点油煎一下。当然做这些要趁着廉淑琴母子几人提着马灯到打谷场上轧苇子时才能进行,当场被撞上不但偷吃不成还会被指着脑门骂的狗血淋头。可即便没有被当场撞上,零嘴这玩意总是会留下气味,就算善后做的再好,香气还是会暴露马脚。
对于宝华和五燕子隔三差五的偷吃,刘家浜和三个儿媳妇常常都是睁一只闭一只眼。相比较廉淑琴的尖酸刻薄,宝华和五燕子自然会觉得少言寡语的刘家浜更亲切。尽管刘家浜的慈祥到了他俩这里打了不少折扣,可他俩依然对他没有了戒心。
关于吃饭方面的矛盾,终于被激化是在又一周之后。这一次激烈的程度远胜于先前秋忙秋种时的任何一次。通常大家都忙碌时,齐心协力,是很少会顾及到挑刺的。现如今农忙结束了,整个冬天一直到来年开春这长长的一段时间,刘家除了编席子没别的事可做。家里一下子平添两个光吃饭不干活的大活人,看着都会碍眼。终于廉淑琴按耐不住,开火了。
廉淑琴开火的这晚,晚饭远没有几天前有咸鱼的那一晚来的丰盛,除了照例一锅豇豆玉米糊稀饭外,就只有一锅咸菜锅贴。锅贴是用糙玉米粉掺和了一些白面粉做的,没有纯面粉来的细腻和劲道。五燕子近来虽没干什么活,嘴巴倒是越来越挑剔了,正吃着饭呢,说了句闲话:“糙面锅贴就是没有白面锅贴好吃!”
和五燕子同岁,怀了身孕的三儿媳英红立马附和:“嗯,姨嫂说的对着呢,还有咸菜也太咸了,齁死人了!”
廉淑琴一听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子上,吼道:“不吃都给我出去,有什么资格挑挑拣拣的?这白米洋面都是你们挣来的啊?”
这一晚,不知道是应什么风景,廉淑琴大约是嫌席子收尾后有点冷,少有地穿了一身过年才会穿的红绸袄子,头发也梳的油光锃亮,活脱脱一个说媒的老鸨子。她的这一身打扮俨然就是慈禧太后转世再现,更加剧了气氛的森严。五燕子和英红吓得好半天都不敢抬头,所有人都一瞬间停止了吃饭的动作,除了刘家浜依旧一贯的表情外,其他人都一副鬼子进庄的模样,都低着头绷着脸,大气不敢喘。
宝华从没有见自己母亲这样对待过他们,即便家里快要揭不开锅时也并不发火生气,而是耐心地劝慰他赶紧将稀饭吃了,免得饿死了要扔到乱坟岗叫老鸹子啄了尸首。现如今刘家的日子比他们齐家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可廉淑琴却并没有善待他们。在他看来她这样的火气都是有目的的,是有的放矢,明摆着的。他知道,刘家他们是待不下去了,他也知道五燕子的父亲咸麻子迟早是会打听到这里的,只要咸麻子找来了不需要廉淑琴开口撵,他和五燕子也得提前逃跑。可当真想到要走,眼看着就寒冬腊月了,又能去往哪里呢?
想到这里,宝华压制不住内心憋屈的火气,将手里的筷子倒了个头,抽疯地地朝着五燕子的脑袋上打过去。边打边斥:“要你多嘴,你是什么大人物,挑三拣四的?”
啪啪,连续几声过后,五燕子便咧着嘴哭喊起来,一边哭一边抹着眼泪掉转身往院里的厢房跑去。
刘家浜蹙眉嗟叹:“好好端端的一顿饭,非要弄得鸡飞狗跳的!”说罢,将手里的筷子一扔,起身穿过院子往堂屋走去。
大家见状都不好再继续吃,除了廉淑琴,所有人都悄悄地起身离开了。可廉淑琴并不因此觉着难堪,她坚持一个人将一顿饭吃完,然后理直气壮地喊桃柳和七梅将锅碗瓢盆给收拾了。桃柳和七梅先后隔了一年嫁到刘家,两个人的肚子一直静悄悄的,他们俩比不上后嫁来的弟媳英红肚子争气,所以在刘家的地位暂时没有英红高。
刘家的一天先从一大早的忙碌开始,活在刘家的空气里懒散的人没有尊严。刘家的每一天每个人都分工明确。廉淑琴和三个儿媳妇负责编席子,三个儿子有时负责轧苇子,有时负责去湖边砍苇子,有时呢则是和刘家浜一起赶集卖席子。刘家浜通常不掺和编席子,会编他也不上手编,除了卖席子的日子,白日里多数时候他只负责伺候他那头水牛。即便是草木枯黄的秋冬,只要天气不十分的冷,他都会牵着他的水牛去野地里。因白天多数时候不在家,家里发生些什么事,要是没人说他基本上不会知情。就像这些日子,自打秋种结束后开始猫冬,廉淑琴变着法子编排宝华和五燕子的事,他就都是不知情的。要说人的忍耐性都是有限度的,宝华说到底还只是个大孩子,忍耐力更是有限。战争全面爆发的这一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这样的阴冬在这一带绝不算稀奇。早上,刘家三个儿子都下到湖边去了,廉淑琴和三个儿媳忙着将各自手头席子编完,轧苇子的事自然就落到了宝华头上。宝华在廉淑琴的指令下和五燕子到打谷场上待了一上午,两人身上都被牛毛般细雨给浸湿了,冷风一吹十分的寒冷。宝华有些心疼五燕子,便对缩手缩脚的五燕子说:“燕子,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就行了,别冻坏了以后不能生孩子!”
五燕子一脸的嬉皮:“你只关心我能不能生孩子么?大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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