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1 / 1)
常文龙一看这架势,再听着五燕子嘴里吐出的话,便有点心虚,趔趄了一下,夺路而逃。他从屋子里跑出去,五燕子拿着刀一直追到院外边,大喊大叫地说他那天弄疼她了。刘家浜看着常文龙一溜烟地开着车逃跑后,回过头再细想五燕子的话和怪异的举动,便渐渐地眩晕了。他硬是沉着气将五燕子带到了屋内。关上门后,他好一阵恍惚,想着或许正如他曾经猜测的那样,姓常的借着吃喝玩乐的由头,一定是有所企图的,天底下可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别人好,只有有所预谋的人才会大把大把的花钱。
可即便他可以想到这一些,然而又有一点他又是想不通的:为什么常文龙欺负五燕子那天,她没有当场叫唤出来,都过了那么久了,这天却又叫唤着要砍死他?他因实在想不通,再加上越想越气愤越想越难过,整个人就有点站不住了。他将她手里的刀夺下,拿到灶屋回来后,再一把将房间门关上,随即立着逼着她将知晓的事都说出来。
他严厉的表情顿时就吓坏了五燕子,吓得她整个人一哆嗦小便顿时失了禁,尿液很快就顺着棉裤管流了出来,浸湿了鞋袜。看着眼前的可怜人哆哆嗦嗦哇哇大哭,他心如刀绞,无法再继续逼问什么,只好叹口气瘫坐在床沿上。他虽然不再继续逼问了,可心中窝藏的千万个死结却就此缠绕住了。他想他非得想办法把这其中的谜团解开不可,哪怕最终鱼死网破他也要孤注一掷。他就是想弄清楚那些人缘何无端地对两个乡下人如此地讨好,如果没有恰当的理由,他这辈子都将不会甘心。
一阵窸窸窣窣的伺弄,刘家浜将五燕子的棉裤脱下来,随后用火盆上水吊子里的热水将她下半身擦洗干净,再将她抱到床上用被子裹好。伺弄好一切后,他唉声叹气地坐在火盆边上将棉裤翻过来烤,不多时又眼泛泪光,自言自语着:“作孽了,老了老了,还老不能善终了!”
他抬起头,斜眼盯着里边五燕子眼泪吧唧的脸,说:“你就不能说出个所以然?难道别人占你便宜了,你也一点都说不出来?”
又指着她的脸说:“看你平时吃喝拉撒一点都不傻的,让你说点事就犯傻了呢?你倒是说说看嘛,那个姓常的什么时候对你怎么样了?”
五燕子抽泣着,好半天才一脸委屈地嗫嚅着:“肚子饿了!去市场买鸡来杀吗?”
刘家浜简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就是过去抬手打她两巴掌都不解气的,可又实在是不忍心动她一个手指头。想想都觉得这丫头的命不好,要怪也只能怪他当初动了邪念,将她的人生牵扯上了一条不归路。因想着责任在自己,他后来又心疼这个可怜的爹妈不要的傻丫头,就缓和了语气说:“好,去市场买鸡回来杀!等我把棉裤烤干了给你穿上,咱就去!”
刘家浜带着五燕子去上街,可这一趟也绝非仅仅只是去上街。他一路都在想着事,他思绪复杂,怒火中烧。想着,拿着刀去找人拼命显然不是理智的人应该做的,且不管力量是否悬殊,拿着刀直接跑过去砍杀一通,最后的结局就是被动地挨上一颗枪子。他可不想被动地挨枪子,却也咽不下这口憋闷的恶气,于是就在心中开始谋划。他打算隔天就去找素鸡,想从那个女人的嘴里探出点什么端倪来。他知道那个女人是个事事通,她肯定对所有的事都一清二楚,如果当真探究到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那就趁早一点想个计策做个了结,拖泥带水的只能让噩梦更反复。
从小院子到市场,短短的一条路,他俩足足走了不下两个钟头。直到五燕子再一次叫着肚子饿了不想走了,他才打起精神,说:“再忍一下,再走几步就到了,到了市场就给你买好吃的!”
五燕子嘟着嘴,说:“走累了,饿了,累了……”不断地重复着,机械地重复着,听着叫人心烦。
刘家浜忍着脾气说:“不是已经告诉你了,等到了市场就给你买好吃的!”
五燕子大声嚷嚷着说:“走不动了,不想走了!”
五燕子说不走就不走了,径直上前扯着刘家浜的棉袄衣角,打着死坠蹲在地上不肯走,说什么也不再走了。瞧着如此不懂事的丫头,刘家浜心中的那个气啊,要是这会耍赖撒泼的人是廉淑琴,他定会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打下去,再一脚将她踢得远远的,免得看着心烦意乱。可眼前的这个女人并非是让他厌恶的廉淑琴,绝非是绝顶聪明诡计多端咄咄逼人的廉淑琴,她是傻头傻脑被爹娘抛弃的可怜的五燕子,是个扔在路边很可能会饿死冻死的五燕子。他低头看着她那张可怜又可恨的脸,看着她那一脸毫无做作的天真无邪,心又一次软了下来,耐着性子温和地说:“来,起来,你不走,我就背着你走!”
刘家浜扯着五燕子的两只胳膊,像背孩子那样将她背在背上,就像背小时候的孩子们那样背着她,边走边给她哼着他最为熟悉的安慰的歌谣。他哼的那支歌谣,是他小时候他母亲常常哼给他听的,尤其在他哭闹着不肯睡觉的夜晚,他母亲总是会哼着歌谣安慰他:
不要哭,不要喧,锅里还有一只大鱼眼;
不要哭,不要闹,树上的猫头鹰也不叫;
不要哭,不要喧,乖宝宝长大中会状元;
不要哭,不要闹,躺在娘亲怀里睡大觉……
刘家浜背着五燕子走到市场边上时,五燕子已经睡着了。他回头瞧了一眼,想着好半天她不动一下,应该是已经睡着了。他喜欢安静时候的她,想着她睡着了不哭不闹的真好。他就那么一直背着她,绕着市场转悠了两圈,最终下定决心咬着牙买了一只活鸡。他打算背着她往回走时,特意拐到市场的拐角看了一眼蔡能干的裁缝店,不过他并没有进去,而是看完了立马又回头走了。他本是想去看看蒋儒生会不会有可能在那里的,因在拐角处瞧了好半天,只看到木秀进进出出的,便猜想蔡能干有可能上山去了,便立马转身回头走,怕瞧的久了叫附近的店家猜疑再惊动了木秀就不好了。
从市场里往外走时,他手上提溜的活鸡还不时地叫唤着,声嘶力竭的,大约是预感到末日来临了,开始作最后的垂死挣扎。到了市场外边的路上,他麻利地腾出手一巴掌打晕了它,顿时世界清静了。他直起身子扶了扶身后的熟睡的丫头,继续走。
回到家打开门,将鸡扔在院子里,他将五燕子背进屋里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后才出来将鸡松绑了放进笼子里。他盯着获得自由后欢快地在笼子里转圈的鸡,抬头看看阴暗的天空,想着明天还得继续去上工。他现在面临的最大困境不是急于对某些事刨根究底,而是自力更生,再没有什么是比赚钱活命更重要的了。至于找素鸡的事,想着还是搁在下周比较好。他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一旦决定了的事,即便撞了南墙也是不会回头的,所以他不担心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忘却。他只想暂时缓一缓,给眼下的生计留一点活络的时间,他打算先攒上一周钱再说。
第二周,老天爷跟刘家浜开了个玩笑,并没有给他预留时间攒钱。先是下了三天小雨,雨停了,紧接着大雪就将整个县城都埋葬了。他看着路上及膝的大雪,看着远处被积雪覆盖的码头,想着口袋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小钱,很难过。他怨恨着苍天,咒骂它为什么待他如此之薄?码头停工了,他的来钱之路也给无情地堵上了,为此他实在是黯然神伤。
可后来他转而一想,又没那么难过了。下雪了,不能上工意味着他空闲了,时间充裕了,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以前每次去醉仙楼都是坐车,这一天他想凭两条腿找到醉仙楼的位置,因迫切想要知晓一些事,早饭后他就准备出发了。
临走前,他将烟囱检查了两遍,将火盆里的柴火拨了拨,添了些柴火进去将火门关好。确定关上门待在家里人也是安全的,便再三嘱咐五燕子不要玩火不要下床乱跑,这才环顾了一下准备出门。到了门外,他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路小跑到茅厕将尿壶拿来放在床下,便锁上门出去了。他出门较早,路上还没有脚印,他不得不自行开道,走起来相当的吃力,这着实费了他不少气力。他沿着马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等好不容易走到了行人较多的路段,棉袄里已经湿透了,从脖子里热气腾腾地往出冒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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