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1 / 1)
刘家浜终于熬到了孩子满月,终于可以从头人的船上下去到自己家船上了。这一个月来,他日思夜想,对于近在咫尺却不能看望自己老婆孩子一眼,这样的规矩他有点想不通。可当他熬过了一个月后,他突然就明白头人的良苦用心了。
鱼尾被那帮会唱歌的女人们照顾的很好,孩子们也很好,一切都是那么的好,好到他一看到她们娘仨就笑嘻嘻地哭了。他笑着哭着跟鱼尾说:“我老了,还能活着看见你们健健康康的,真好!”
鱼尾嗔怪着说:“不要说不吉利的话,咱们还有大把的好日子要过的,孩子们还小,日子还长着呢!”
刘家浜说:“头人说了,孩子满月了,我也就正式成为船队的一员了,不管祭不祭拜天地河神,我下个月的月初起就都要跟着船队一起出去捕鱼了!”
鱼尾很大方地说:“去吧!这是我们船队的规矩,规矩不是给我们一家子定的,别人能做到的咱们也一定可以做到!”
刘家浜点点头,说:“你放心好了,我就算再老也是可以的,我相信我自己!”
鱼尾说:“从来都是相信你的,要不然咱们也不会结为夫妻,也不会有一双咱俩的儿女!”
这一晚,女人们将烧好的晚饭端来,伺候着夫妻俩一起吃完后,就明确地告知他们:从明天起,他们要自己准备一日三餐了,他们一家四口的小日子需要他们自己单独去过了。虽说他们还一样处在整个船队的大家庭中,然而从明天起不再有人主动来给他们洗衣服做饭带孩子了,一切都要他们自个‘自食其力’了。
对于那些伺候月子的女人们来说,鱼尾的月子结束了,她们就又要投身到织渔网补渔网以及分拣和清理鱼货的事务中去了,又要投身到照顾自家人的一日三餐和缝缝补补洗洗涮涮的生活中去了,他们从此不再跟鱼尾家的生活有所交叉,除非鱼尾再次怀孕生子或者生活突然陷入困顿,否则大家就都在头人的带领下各家过着各家的日子,互不干扰。
刘家浜渐渐地适应了这种大家之下的小家生活,突然觉得这种模式下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起码不用担心突然遭遇困顿了会束手无策无计可施。
就这样,他们一家四口充分地享受着整个船队大家庭所带来的生活上的便利和优待。他们很享受这样大家之下的小家庭的生活,甚至有好一段时间,刘家浜觉得自己不再会想到从前的生活了,觉得从前所过的日子简直就是非人的,是无奈的,是可悲的,现在所过的日子才叫真正的日子,才叫真正的生活,他觉得自己的前半生算是白活了,虚度一场。真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他才更加的珍惜眼下的女人孩子和生活了,也才更加的不愿意回想过去和过去所遭遇的一切的一切了。
第二个月月初的头一天,刘家浜就正式跟着头人的船队出去捕鱼了。在岸上,种地放牛持家,他是一把好手,可这跟着一条渔船出去捕鱼他还是人生的头一遭,因此就绝对的是个新手中的新手了。
头人见刘家浜第一次跟船有点紧张,就笑着安慰他说:“不要紧的,让你干什么,你就跟在后边做就行了,你看别人的步子和节奏,别自作主张自己单个用力就行了,很简单的!”
刘家浜跟着笑着说:“水性我是懂得,小时候就会耍水游泳,就是现在这个季节水太凉了,真怕受不了那个刺激!”
头人吧嗒吧嗒地将烟卷吸完,扔进河里后,他招呼着刘家浜,说:“你跟我来,今天头一次跟船,你就负责将我们拉上来的网理顺归拢好就行了。你不用跟他们一样下水!”
刘家浜很感激头人的照顾,就笑着满口答应了。头人走后,他一个人傻愣愣地立着看着,等候着从河里拉上来的渔网清空了鱼后被扔到后场来。不一会儿,他站的有点久了,等候了很久见第一网鱼都没有拉上来,他就有点急了,想上前去帮一把,却老远的就瞧见红脸和黑脸在水里冲着他摆手了。他格楞了一下,想着原来主动帮忙都是不需要的,便只好无奈地转身朝后走,此时猛地听见身后‘哐当’一声响,吓得他一个激灵赶忙转身朝后看,却见高高的桅杆上一截木头被绳子牵扯断了,正好砸下来落在他刚才站立的那里。他猛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紧接着就全身叫冷汗给浸湿了。
走到安全的角落里后,他猛地觉得自己已然开始怕死亡了!原本他是不怕死的,他觉得生活很悲切很苦痛很绝望,所以执着地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而切切实实的,他也在前一段时间的某个时候自杀过一次,然而那把锋利的短刀并没有要了他的命,却反而阴差阳错地将他送进了一段美好的姻缘里。当他从一开始的抗拒抵触到坦然豁达地接受了这样一段奇妙的姻缘,并因此有了爱的结晶时,他突然就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想死了,他已然开始害怕面对死亡和死亡的威胁了。
一个人只有在完全绝望的时候才会自杀,一个人只有在充满希望的时候才不会想死!他现在显然是后一种情况,他经历了彻彻底底的绝望后,当他决定将生命交给上苍时,他却意外地又获得了对生活人生和未来的希望,于是,这一刻他开始恐惧死亡了!
这一刻,即便他待在安全的地带里,他也腿软到无法站立了,他真恨自己的怯懦,居然一截断木头就将他吓成了这样,实在是丢进了脸面。他想着或许他早已不再是曾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刘家浜’了,现在的他不过是顶着‘刘家浜的躯体和姓氏名号’苟且偷生的另一个人而已。他想着自己已然不在是从前的那个自己了,于是便情不自禁地抹起了眼泪。此时,他根本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哭,究竟是觉得自己的精力和能力有限难以撑起一个家庭而哭,还是害怕因自己一时的贪心和一个女人有了结晶却根本没有那个勇气将他们带到未来而哭,亦或就是担心自己随时可能会被动地离开或者死亡进而他的老婆和孩子们再也没有一个完整而又温暖的家和男人的疼爱了而哭吗?
反正他这一刻哭的很伤心。他的恐惧之情溢于言表,他不断颤抖的双腿告诉别人,他这一天是根本做不了任何事的。
后面,头人瞧见了在一旁颤抖的刘家浜后,便主动过来安慰他,让他到另一只船的仓屋里去休息。头人告诉他,如果他真的被吓着了,这一天回去后可以歇个三两天再出来的,说反正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不要紧。说这一天,之所以让他出来纯粹是为了照顾到公平公正性,如果大家都不愿出来做事了,那么船队也就没法再继续下去,那么大家也就都无法生存和生活下去了。
刘家浜当然能够理解头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很感激头人的照顾,说自己稍微休息一下就会没事的,让他和大家不要担心他。
头人和大家离开后,刘家浜独自思考了很久,想着既然自己已然走出了这一步,那么就要像个男人那样,敢于承担眼下所要面临的一切才对。想着即便明天就要被公家的人带走了,或者更不幸的是很可能就死在了外出的船上或河里了,也不至于吓得就双腿打颤全身发抖的!这一刻,他告知自己要勇敢,告诫自己不要怯懦;告知自己要勇于面对未来,告诫自己切不可瑟瑟缩缩地树立一个坏的懦弱的榜样来!
头人离开仓屋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刘家浜便给自己做通了思绪工作,他勇敢地从仓屋里出来了。出来后,他从这边的船尾跳上了那条桅杆受损的大船,从容地走到后场开始清理和归来渔网。他稳着自己的情绪从容不迫地做着事,头脑里全是鱼尾和两个漂亮的肉嘟嘟的孩子的音容笑貌。没多久,他就又笑起来了,干的带劲笑的开心,很快地他就从前一刻怯懦和恐惧中挣脱出来,脱胎成了一个像从前一样勇敢和勤快的男人了。
刘家浜的自我心理建设是很有成效的,他再次勇敢起来后,一连跟着船队在外边待了四天三夜,当回家的讯号在船队里传开后,他高兴地将自己淹没在了众人兴奋的情绪里,别人呼喊吼叫他也跟着呼喊吼叫,别人蹦蹦跳跳他也跟着一起在甲板上蹦蹦跳跳,别人推搡和拥抱着彼此时他也跟着学着别人的样子推搡和拥抱人家,总之别人开心了高兴了他也跟着开心了高兴了,他全身心地投入着情绪全身心地想要融入到集体的氛围里,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一切都是为了鱼尾和两个孩子,为了他们的将来,他必须好好地跟大家融为一体!他实在是太害怕再次经历世间和人性的残忍与丑陋了,不得不逼迫着自己将个性收敛将孤僻隐藏,将自己装扮的完完全全像个老练的渔人。不管主动被动,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选择的,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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