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一章】齐死生(2 / 2)
余尔砚总归还是不解。
若说怕黑怕死怕鬼神亦是有之,可是怕她却是毫无道理。
或许是姑娘家做这一行令人匪夷所思,且沈缚是义庄里唯一的女子,专门负责操持为尸装扮且入殓事宜。众生迷信,觉着神神鬼鬼地接触多了,毕竟沾染了阴气。刽子手不必说,毕竟就是个屠夫的行当,而义庄所做之事,虽说是向善,但也免不了晦气,诸如扎纸点灯、逢皮连线、时而验尸,皆是要见了血的,和下三滥的屠夫也没大差别。
可撇去她营生不言,与沈缚认得的人便能从平日交往中晓得这姑娘分明可以说是极为公平严苛正派的,眼里容不得沙子,认真起来非黑即白。可实际上,除了余尔砚,沈缚甚少与人多接触,不为其他,只是怕是街坊见了她也避而远之,一来她不去讨罪受,二来也不想让人遭罪。这么一想,她还算是宽宏,能设身处地为人着想这一点,在这当今的世道亦是不多见。
山河若是动荡不安,百姓难免自私起来。守着自个儿的一亩三分地,纵连夫妻亦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自顾不暇,又怎去关照他人,又哪有心思,哪有精力去关照别人?但沈缚瞧不得人受委屈,更瞧不得认定的挚友受难,对余尔砚实则有些时候是好得过分了,因她滴水恩,还想涌泉报。因而受惯了恩惠的余尔砚,自然不晓得他人不喜沈缚的缘由了。
几经苟且,如雨打萍,这些年过得日子虽算不得坏,但委实不如从前太平。如今的皇城里,北方人更多于南方的文士,也向来没有户部给统计的出的参半之说,吴侬软语渐渐沾染上了粗犷敞亮的调子。只因余尔砚和沈缚一样,自年少便生长在临安府,听听彼此熟悉的方言语调,多了几分慰藉。
这也怪不得人,宣武帝在位多年,早年与金交战,心力交瘁,三十岁满头华发,如今体弱年迈。更早的年份间,为了保留龙嗣逃身又分外波折,乘船漂于河海之上,金国步步紧逼,成日忧心忡忡,横心割去了西北面五座城,方是求得一汾安之盟。
举国迁徙,换得长河以南的百姓安居。
距离南迁也有十余年,临安城内似是早就见不到一丝硝烟。经过一个长长的寒冬,春显得格外俏丽温暖,吹得游人沉醉。如温水煮蛙,而叫人几是要忘却,此时此地的处境。只觉得既然迁了都,必然可以一切归元,欣欣向荣。
不过,忘却苦痛,乐观向上,这怎么讲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儿。
回去路上雨疏风骤,此时的沈缚从吴山书馆里提了书,打道回孤山义庄。她方跨过西冷桥,远远听闻马蹄之声,望见开元街上浩浩荡荡的行车队伍。
华顶锦绣,巨大的步辇外跟着十余褐衣尖帽的宫人,腰系素白小涤,佩镶刀,分明皆是一些身形轻盈之人,却予人重压之势。辇车前四匹胡马开道,四周百姓皆被肃清驱赶至一边,撑着伞还跪拜在两侧行礼。
沈缚看了一眼步辇似是要往这边来的趋势,忽地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反光晃了眼,一阵晕眩,抬头寻找光亮来源之处,只见唯有一赤衣青年正往桥下走去,似是没带伞,就以折扇挡雨,金玉扇坠被捏在他的手心里,不见异常的模样。可沈缚心觉怪异,便步绕开了,走了小径回到了义庄。
雨还是未见有停歇的模样,雨点反倒更加大了。本一炷香的时间,叫她走出了半个时辰。眼下鞋子衣衫尽湿,一盏小伞亦是挡不了倾泻而下的风雨。鼓楼钟声响,沈缚闻声连忙抬眼,四处瞭望却不知钟声从何而来,四面八方的疾风让雨丝乱窜,使人无处躲藏,把浑重有力的声音打散。
悬在义庄檐下的八角灯在风雨中不定摇晃,横飞直撞,灯下打着的穗子被风吹卷起,纷乱纠缠。
她不知的是,此时孤山另一侧重重宫阙之中,火光连天,叫这雨怎么浇也浇不灭。
远远看见一人,在灰黄的山雨之中,撑着小伞出来关门,见沈缚模样狼狈,那人连忙将门支开,大声道:“阿缚姊姊快进来!”
话音未落,钟敲至二十七下。
沈缚脑中一翁,耳中被巨大的响声扯碎却混沌的敲钟声震得蜂鸣,这是为国丧。
宫中走水,苍天无眼。
浑身狼狈地入了义庄,拿干净的帕子摸了摸脸和头发,沈缚便去了前厅。因路上耽搁,饭菜有些凉了,又见李主事还在饮酒,没有撤掉碗筷。于是她匆忙用了晚食,又在饭桌上问了一句今儿见到的偌大阵势:“那这位又是什么贵人?”
李永逸皱了皱眉答:“恐怕是那位宦臣魏无忌,自岳将军被刺死后,也销声匿迹,好似被遣去泉州港待了几年,年后受了诏去太庙候着,宣武帝亦是要让他三分。”
“这么大的架势?”
李永逸纠正道:“是权势。”
“怎么清明去太庙参拜后没和官家一起过来?”严笙坐下说,“原先也没见着这么兴师动众的场面。”
“是今日才到杭州吗?”沈缚附和着问了一句。
“帝王先行,宦官不在前头打点安排,却是晚一步迟迟而来,摆明未将宣武帝放在眼底……这位公公一来,也不知我们寻常人的日子会不会好过。”李永逸叹了一声息。
沈缚闷头吃饭,心下愁苦,不免长太息:人如蝼蚁,命如草芥。魏公公位高权重,但她们不过是普通市井,纵算辛苦生活,恪守本分,上头忽地拟一道旨意,总归怕受牵连。
而又听严笙言:“听闻这位大公公好男风?”
沈缚闻言激灵,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从沉闷的态势之中回过神来,看了一眼严笙:“怎么你要自荐枕席?”夹了一筷子春笋。
“我可不好这一口。”严笙皱眉。
不似他们儿戏,上了年岁的李永逸李主事则是忧国忧民之仪:“宦官若当权,国之社稷势必危,且不论私底下有多胡作非为,这等奴颜卑膝之辈秉政,钱塘又能有几日太平?”
狼心狗行之辈汹汹当朝,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而帝王无力,藩邦外结,动荡之中,临安可还算是天上人间?
与之截然不同的是,多数人只是想着国事政事同他无关,能在风雨飘摇的颓势之中安立命度日便够了。
三人再不吭一声,埋头吃饭。
哪里知意料之外的是,这日后便是来的那么快。本以为能偏安一隅,竟却不得不卷入到这一场腥风血雨之中,逆水行舟,环扣一环,身不由己。
是夜,孤山义庄所有人被礼部召用,一炬火势,数百宫人遭致死伤罹难。替之行丧葬,着寿衣,守灵堂,入皇陵。
宣武帝于延和殿批奏折幸免于难,而景平皇后葬身火海。恢弘壮丽的数座后殿成焦土,听闻年老的帝王于金銮之下彻夜难眠,身心受创,精神气一泄千里。
方得安稳,哪知又经变故。
细雨春风顿失了暖意,料峭如寒,叫人不免毛骨悚然。
坐在吴山书馆里的余尔砚待人皆散尽,点上了一站油灯,没等到什么人前来,却等到了一只鸟儿。
雨还未停,书馆外飞来一只羽翅沾湿的乌鸦,他从案后站起,从布袋里捏碎了一饼桃酥,跺步至门槛,尽数将之撒在地面上,乌鸦啄食净,飞至晾笔架边上,余尔砚从其脚上竹环里取下一张纸。遒劲的字迹晕着鸢尾花香,写道:
“魏杀后,储未立,汾安破。”
素来心中如明镜的余尔砚,却对这之全然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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