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八章】敬畏心(2 / 2)
“若说御前司卫队护驾失利,亲军指挥郑麟受罚无可厚非,但姚子樊霍乱后宫,我了解他为人,这简直是无稽之谈。”赵瑗哼声。
“父皇下了的旨,定有所觉察,”三皇子靠在靠枕上若有所思,“或许本就有此事,只是……一开始秘而不宣而已,皇兄你如何晓得呢。”
“当日死去的嫔妃贵人众多,你可知是那一位同姚指挥使有染?这本是在后殿里就能处置的事情,为什么要在此时摆到众位朝臣面前?而又牵连到母后?父皇岂不是让自己失了颜蒙羞?叫人指摘。”二皇子皱了眉,望向三皇子,却想起了多年前事关这位弟弟的身世之争,想着若传闻为真,他的皇后母后也素来是不知廉耻之徒。
“皇兄不必放在心上,”赵璩替二皇子赵瑗解释,“可倘若……这旨意……并非父皇所写,而是魏无忌之意呢?”
良久,三皇子的大殿之内只传出几声他拼命克制的咳嗽声。
搬弄是非,有意让后宫之事影射前朝,把朝堂搅成一潭浆糊,是谁受益,是谁得利?
魏无忌本是内侍,而今贪权登堂入室,站在大殿之上,受百官叩拜。若此人真有亡国之心,这等狼子野心是不是太过险恶了。
而今御史弹劾不成,却更助长他之气焰。二皇子不知,他们的这位父皇,果真是听信奸佞谗言么,他究竟是如何想。
灵隐处在飞来峰上头,山间荫蔽,满目葱茏。
晨雾未散,一早的香客络绎不绝。沈缚每月此时皆要来一趟灵隐寺里,请开光过的符回义庄。而江偃早早在听到沈缚动静之后起身,自然同她一道。
沈缚暗叹,根本逃不过。
在大雄宝殿前用烛火点了香,朝四处躬身而拜,入了大雄宝殿,在功德箱里投了几枚铜钱,沈缚双手合十,屈膝跪拜。
江偃眼色恹恹立到一边,有白猫绕腿间而过,似是讨食,他不予理睬兀自走开。
沈缚绕着大殿参拜一圈,少年甩开白猫,半跟在她斜后方,看着沈缚颇为认真的侧脸,却不留情面地笑话:“不过是些泥木偶像。”
沈缚动作微僵。
“不信佛与鬼神却依旧上香,姐姐也颇会惺惺作态。”眼前这位分明就是寡情薄义之人,却顶着义庄的帽子,做出一副仁义的模样来,“倒让我觉得你几次三番的话儿都不似真的。”
一阵寒意自身后侵袭而来。
“我确实不大信。”沈缚刻意忽视二人之间冷冻的气氛,解释道,“可义庄里有人供奉,李主事要我来取符,既然来了寺里。我便替他们跪拜,礼数总要顾周全。再者,义庄身故者中不乏信佛之人,他们既往生再不能来此,为信奉者超度,为在世人求福总是好的。”沈缚将香灰吹净,瞧了一眼上头橘色微弱火星子。
“姐姐真是无聊,谎话编得一套一套。”江偃随她跨过门槛,拾级而下,“无事不登三宝殿,世人大多存惰性与侥幸,来寺里大多是有所求。即便有神佛,你替那些人求福亦是讨求。这样的信奉,又算什么信徒?倘若不来敬奉,佛便不去保佑了么?这算什么众生平等的佛?”
“我不知你如何起死回生,倘若真无外力所致,难道算不得被庇佑么?”
少年并不如人愿地越过沈缚替他挖的坑,有些不悦道:“姐姐替人拜佛也替人信佛了么?”
沈缚抿唇不言,走去了地藏殿取符。
殿内的小小沙弥坐在功德箱边上读经,解经文上写着:世道秽恶,阴暗丛生。
江偃望了一眼书上解经的墨迹:娑婆世界里众生为争名夺利,是贪嗔痴傻且无明。净土清净,因而无所谓出家。而秽土泥淖,熏染众生,需保身心净,于秽恶世界造清净幢相。
嗤之以鼻,秽恶又如何,何必求清净。
目及一句时,小沙弥也正好悄声念了出来:“安忍不动,犹如大地,静虑深密,犹如秘藏。”
大殿内诵经声细密入耳,沙弥放下经书,双手合十,唤了一声:“沈施主。”
沈缚自觉合掌颔首。
待她燃了香,奉了花,再叩首,绕佛三匝,小沙弥已经清点好三百六十个符。
江偃见她此时极为心诚,又抬眼看了一眼这尊地藏偶像。目光从法器再落在他的坐骑谛听之上,却不明他身前的这位女子,分明不信鬼神却好似尊崇地藏菩萨。
知行不一。信与不信皆非口中所言,脑中所思就能辨清,这根本无从界定。
离开大殿,沈缚见少年默然不语的样子,轻声道:“我幼年时家中祠堂供奉的是地藏王。”好似固执地为了自证一般。
可江偃并不关心她究竟是不是教徒,若要杀她,哪里需要理由。
只是问:“姐姐还有家么?怎么如今日日住在义庄?”
“官府的差役住在官府里头吗?店家也并非全都睡在店里,义庄亦是。这全天下也并无几人愿意日夜同死人处在一个屋檐之下罢?除非是笙哥儿那般的尸骨痴了,也真的是怪癖。”沈缚低头看着自己素色的鞋面,又侧回了头看向他。
“那为何姐姐……?”江偃见她喟然,知自己问了她所不情愿的。
“我和你如今一样啊,”她步子快走快了一些,用几乎是听不到的声音讲了一句,“无处可去。”
江偃恍惚中以为并没有听清,二人认得几天而已,交浅言深,触犯了彼此的大忌。和她一样,因而她才对他不温不热,极其害怕却又无法憎恶。不闻不问,便是一种无法掩藏的对相似之人凄凄戚戚的施舍。
而他不接受。
回身从山上下来,香客如云,沿峰而上,他们却是在人群中逆行。下坡路沈缚步子迈得轻快,江偃依旧紧跟。
望沈缚还是极为考究的模样,她常年在义庄做活,为避免惹上一身尸腐怪味,沈缚剖完尸体便要盥洗一次,乃至周身洁净不惹尘,衣袖熏了白芷不够,连一头乌发也是用汁水泡洗过,仿佛才是一种执着的怪癖。
草药的暗香盈满发间墨丝,微风敷面,少年忽然嗅到了与佛门寺间的香火不一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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