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章】故人归(2 / 2)
这一场饭吃得极为沉闷。沈缚却并没有接余尔砚故意强调情谊的茬,闷声挑出了芹菜里的百合,放到了自己的碗里,沉默许久,又开口道:“我想替自己多留一条去路。”
而并非退路。
一步一个脚印也并不一定能攀上山崖,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少年给出一条捷径,她何乐而不为。
余尔砚见她敲定了主意,难再听劝。沈缚本就是一头犟极了的牛,如何也拉不回来。心下寥寥,于是不愿意再道。
因此二人各怀心思地坐在楼外楼。
沿着回字扶干,面朝一楼大堂而坐。余尔砚继续倒酒,一侧眼,就能看见堂下摆了一张四方桌,又新请了一位说书的先生,即便膳时已过,满席宾客皆侧耳听言,时不时传出一声声惊叹喝彩,好不热闹。
余尔砚替自己倒了一杯酒,看着沈缚望向楼下堂间。
“……那夜的火光冲天,若非当夜的那场大雨,这火三日三夜也浇不灭,水克火却也无力回天。这是雷电劈火,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子倒了三昧真火,这如何以水能扑灭?是而瑶华宫遥华无不再,雕梁画栋只余焦土灰烬,又如何能保存宫妃娘娘们的真身呢?可偏偏娘娘入殓时,一个个都鲜活的似睡着了一般,浑身上下无半点烧烫伤痕迹。娘娘平日笃信观音,这必是受了观音菩萨的照拂。如今肉身不受损,是羽化登仙,忝居仙位。”
“可若是真受照拂?又怎来得这无妄之灾?”
“小人作怪放一把火,却不知娘娘身在极乐,娘娘福德让她上了西方,远离娑婆世间。而那小人这等险恶用心可不是助娘娘飞升之功德,做了恶是要下地狱受炼狱火烤的。虽说娘娘如今位列仙班,可宣武帝因她大薨却一连病了数月,帝后感情甚笃,本应是大福,可也要小心被有心人从中谋乱。”说书先生停了停答了问,继续说道:“自景平皇后十五岁入了东宫,那时宣武帝还未登基,一见卿卿倾心。大婚那一日的东京搭建起了万盏灯轮,比□□八十大寿之日更盛,长安街上挤满了来看灯的百姓,洛阳红妆数十里,从城门一直延续到宫门内,以求白头偕老,恩爱绵长。绍兴七年娘娘被金人掳掠,官家不顾万人阻拦,令郑国公几次前去救回皇后娘娘与方诞下的三皇子。官家大度,不计前嫌,此后依旧加倍荣宠皇后。”
帝后情谊深厚自然是一件美事,而说书先生言辞夸张乖戾,余尔砚在听到宫妃身体不受火炙之时不禁看了沈缚一眼。
恰她也看向他。
和缓了冰降下来的气温。
沈缚眉眼间淡淡,同余尔砚开口道:“由他们去说了。”她只要拿得银子就不管他人戏说,纵自己还留着一截断趾。
与皇后事不一的,是她在入殓王宵时的态度。或许是因为发生在身边,亲眼目睹,虽都想摸寻出个结果出来,但心中还是多了一分没必要的柔软。
只是没想到说书人连荨姑姑的事情都讲到:“皇后贤良淑德,身边姑子皆用心服侍,她待人亲厚,就连哑了地姑姑都未逐出宫门,还将她放在身边。如今景平皇后一殁,跟着活葬了好些宫人,皆是自愿自弑追随皇后而去,求死的姑姑向三皇子要了毒酒:娘娘不能缺了她的服侍。”
“既然哑了,怎么又在临死前说了话?”
“那必是神迹照临,让这位姑子开口讲话了。”旁人添了一句嘴。
说书先生满脸的尴尬被迅速化解,向帮忙圆的客人抱拳道了谢,又讲道:“皇后娘娘七七之日,有人言曾在留和殿里见过她,她衣着素白,眉眼祥静,圣光布绕,双手合十如观音菩萨再世,那日娘娘显灵之时,临安府上空升起了佛光祥云,舍利如雪籽。灵隐寺外念佛茹素的师傅们,都可做一个见证。”
“说书先生说是神迹,其余宫人是否也见到了皇后呢?这位公公是因惊吓而亡,这要么说明他确信笃定皇后已死,要么他原先本就忌惮畏惧皇后?”沈缚拿指尖沾了酒,在桌上划着:因皇后已死而受惊,因皇后本人而受惊。
余尔砚想起那日,出声略有迟疑:“讲回来,那位大公公是皇后七七之日没的,严笙上次同我们算过。”
沈缚擦了擦手,“对的,与你同二夫人从余府里搬出来没隔几日。”她打了个呵欠,眼梢的倦容无可遮掩,“等会我同你去一趟崇华苑罢,谢谢她做的豆儿水,还要替笙哥儿拿一些。”
“你自己同她说。”余尔砚笑了笑,“困了不如就算了。”
“隔两日也不得空,今日兴起就去一趟,时间还早,你分明是不欢迎我。”
“我可没有。”
“徐夫子回来了,你脾气也坏了几分。”
“他回不回来与我都没什么关系。”
“那怪我吧,我不识眼色。”
“你同严笙待太久了,坏的都学去了。到底是他学了你还是你学了他呢?”余尔砚弯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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