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叶,听说你仍爱着孤(1 / 2)
“……山主!山主大人!“薛小四慌慌张张奔进来, 打断了南广和。“山下又来了一位侯爷!”
南广和正弯着身子,饶有兴致地清点北川侯苏文羡送来的十八口箱子, 其中两箱子一打开就金灿灿的,难得的是居然是西京银监司铸造的元宝,可拿去各地通用。另有八箱子盔甲、八箱子刀兵。剩下最后一口箱子,他还没开盖,就见薛小四火烧火燎地奔进来, 打断了他的兴致,颇为不悦道:“又来了谁?”
“来的有三四十人, 都清一色穿着黑色斗篷, 穿的特厚重, 看不清容貌。”薛小四迟疑道:“我瞅着, 像是从北边儿来的。”
“北边?难道除了北川府,还有一位也亲自来了不成?”南广和皱起眉,有些不解道:“三十六路诸侯里, 只有北川府与掌管北漠军的北海侯来自极寒之地。只是北川府地处大漠, 人物秀丽, 当地以纯白色为尊,开国时便被封为雪鹰族。北海则临近一大片冻湖, 一年四季极冷,据说当地人都穿皮子,又偏爱与北川府邻居作对, 特别爱黑色, 历来被大隋朝百姓称做老鸹儿。啧!”南广和说着, 自个儿倒撑不住先笑了。“一黑一白,无常啊这是!”
薛小四擦了擦鼻尖冒出来的汗,愁眉苦脸道:“山主,如今这玺印的事儿越闹越大了,北边两路人马都来了,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南广和挑眉,手中拂尘一扬。“凉拌!”
“走!薛小四,与本山主一同去前面花厅。去会一会这位来自传说中圣湖北海的侯爷!”南广和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叮嘱小三儿。“哎,慢着,你先把这些箱子锁上。”
薛小四张张口,望着这摊开在面前的十八口沉甸甸的箱子咋舌。“天爷啊!这……这么多兵器,北川侯爷这是要逼着咱们造反啊?”
南广和百忙之中一拂尘敲在薛小四头上。“造什么反?本山主乃是世外之人,图那些虚头八脑的名衔作甚!”
“是是,俺说错了!”薛小四笑嘻嘻又抽了自个儿一耳光,随即愁眉苦脸道:“可惜就剩下咱俩人了,整日躲在这九嶷山上,山主您还病着,这心疾时不时又要犯上一两回,经不得惊吓受不得劳苦,若是和那姓叶的去了西京城,搁半道上病了可怎生是好!再说山主您所谋的那事儿……”
“闭嘴!”南广和沉下脸,西京城这几次字他如今听也听不得,听了便觉得胸口揪着疼。但他转念一想,又乐了。“如今不是上赶着凑来许多人么?咱们没人,这些侯爷们可是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还上赶着送来,巴巴的,生怕咱们不要!”
“话是这样说没错,” 薛小四依旧苦着脸,目光在这些敞口的箱子上逡巡一圈,又小心翼翼地瞅着南广和,陪着小意儿地劝道:“可这些家伙,会咬人啊!”
南广和却慨然道:“这些东西,就算本山主我清高不要,他们也会源源不断地送来。”他说着故意拉长声调叹了一口气,眼觑着薛小四,故作深沉道:“你不懂,如今就算贫道想抽身,也洗不干净这一身骚味儿了!”
薛小四虽然人小,却天生是个鬼机灵。他听了山主大人这一番话,暗自一琢磨,也是,如今人人都认为调兵的玺印出自九嶷山。就算山主不露面,顶着个前朝大隋国师的身份,却也撇不干净。
普天之下人人都知道,这九嶷山历任只有山主一人,如今更多了个不清不白的收容前朝韶华长公主的谣言,扑朔迷离。若山主真走出去和那些人说,这玺印不是我颁的,那就更糟!那些人准以为是藏在九嶷山的另一位,韶华长公主,也就是总被山主大人藏在冰棺内的那一位,早已死的透透儿的殿下亲自颁发的。——那才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啧!咱九嶷山乃是一座仙山,山主大人那就是他薛小四的衣食父母,若是传出了闹鬼的传闻,那山下的人连同薛家镇镇子上的山民们在内,谁还敢往这儿跑啊!更别提逢年过节来这山里送土仪牲畜的呢!
当今之计,唯有山主顶着一张瞧不清眉目的脸,走出去招摇撞骗——啊,呸,是与那些人继续周旋。
当下,薛小四怀揣着一肚皮的忧国忧民,收拾好了北川侯苏文羡送来的十八口大箱子,这才一路小跑着屁颠屁颠儿跟在山主后面去了待客的花厅。
那三十个黑衣斗篷人扛着一乘青布暖轿上山,一路如履平地。南广和气定神闲地踱步到花厅时,恰好见一个约莫二十七八的男人从轿子中走出来,一身黑色皮袄,硬朗的五官如同刀削斧裁,正垂手静静打量花厅飞檐上坐落的两只小石兽。
“怠慢了,劳贵客久候!“南广和笑嘻嘻道,脚步却依然不急不缓。
那男人身后静静垂手立着三十个黑衣斗篷人,气象肃穆。听到南广和的声音,那人方抬眉笑了笑,声音低沉悦耳。“无妨!本侯一无拜帖,二未事先通禀,还望山主大人不要见怪则个!”
一口江湖话,带着浓厚的北地口音。
南广和心里约莫有了底,笑吟吟地随手折了一枝弹落肩头的娑婆花枝,随手朝那人微微颔首,状似不经意道:“敢问贵客,可是来自北海?”
“正是!”那人被猜破身份,爽朗地放声大笑着朝他一拱手,双手互抱阴阳。“山主大人果然神机妙算,不愧是仙阁钦点的这一代世间行走!”
啧!
南广和内心翻了个白眼。一身黑,还穿皮袄。开口就自称侯爷。这人刻意透出这许多信息,不就是故意亮明了身份,明火执仗而来。怕又是第二个来劝他抄家伙跟着一起造反的!啊,呸呸呸,都叫薛小四带偏了!是又一个捧着诏令来九嶷山求见他这位前朝“韶华长公主”的。
他面上不显,仍是带着笑意,认真敷衍道:“侯爷一身贵气,立在这山中,如一只仙鹤独立于鸡群中,身份自是昭昭。”
南广和身后,一路小跑着跟来还在喘气的薛小四耳朵里捕到这一句,忍不住嘴角一阵抽搐。山主大人又在骂人了!你看看人家北海侯全身上下一水儿黑,说乌鸦还差不多,殿下偏偏开口吹捧人家堪比那仙家传说中雪白雪白的仙鹤儿。再说,殿下一口气就骂尽他身后那些随从,持刀佩剑上山,对主子不恭敬的很,藏头露尾,鸡群都不如。
偏偏那位北海侯也不知真心听懂了没,只继续爽朗地放声哈哈大笑。“陈某祖上只是一位江湖游侠儿,不懂这些黑的白的,仙家祥瑞。此番前来拜山,只为奉了诏令在身,不敢不从。”
说着,话锋一转。“山主大人,咱明人不说暗话,某知道苏家那小儿也来了,却没能见着韶华长公主殿下一面。不知某可有这荣幸,拜见殿下?“
啧!没再自称侯爷,气焰也下去了一些。想是听懂了。可见这人粗中有细,父皇那些谍报中消息不错。南广和将拂尘掉转过来,拂尘柄敲了下手心,笑道:“好说好说,苏候爷的确来过,只可惜传言有误,殿下并不在此山中,本山主也莫可奈何!”
“不在此山中,还是……不在尘世了?”北海侯面色不太好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南广和,慢慢地问道。
“咄!大胆!”薛小四闻言大惊,当下顾不得山主在前,撸着袖子就嗷地一声扑上去了!开玩笑,前头儿他才担心那个死鬼长公主躺在冰棺内,九年肉身不腐,胸口哇凉哇凉一个血洞,他自年前偶然瞅见一眼就吓得连续发了一个月的烧。
这,这事儿若是传扬出去了,那山下的人还不更当作是那位长公主诈尸了?!不成,敢得罪他薛小四的衣食父母,信不信他灭了这厮!
是以,薛小四被激的全身都在发抖,小脸儿煞白,指着北海侯怒喝道:“你食大隋的俸禄,不忠君侍主也就罢了,谁给你的狗胆,居然敢诅咒殿下!”
南广和:……
内心里,南广和极为深沉地叹了一口气。薛小四这孩子,虽然人机灵,但到底还是城府太浅,一句话就叫人试出来了。
此刻自个儿若再补救,已是不及。
果然,那边北海侯被人指着鼻子当面骂了,却不怒反笑。笑声朗朗,震落许多娑婆沙华树枝上的积雪。可见这人当真开心极了!
“是某失误了。听闻南部瞻洲有句俗话,叫做孩子口中道实情。既然这孩子如此说,想必公主殿下果然尚在人世。一别九年,想来公主殿下如今早已养好伤势,只待我等聚集兵马,踏平西京了!”
南广和:……不好意思,公主殿下的确不在了,如今只有新鲜出炉的南广和殿下一枚,也不知眼前这些人敢不敢认!
他在心底冷笑了一声,面上淡淡道:“薛小四这孩子心眼儿实在,七八岁的孩子,说的话哪有什么可当真的。侯爷您又何必故意如此?便如先前贫道与那北川侯说的一般,公主早已于九年前的上巳节宫变夜殉国。彼时,贫道亦在场。”
他顿了顿,冷冷地嗤了一声,语气凉薄道:“侯爷,死者为大。您远道而来,不提只字片语前情往事,一来便问公主生死,以期谋划天下……未免太过令人齿冷。”
北海侯陈穆丝毫不以为意,迎着广和目光淡然道:“天下事,天下人共谋之。某远道而来,自然不是为了来找国师讨一杯酒喝。况且兵马将至大元狼烟四起,那叶慕辰小儿枕戈待旦不敢或有一日安眠,据说其早就失去了味觉,五感丧其四,舌不辨甜苦,耳不闻喜怒,目不识美丑,鼻不嗅香臭,早已如同一具行尸走肉。陈某又何须惧他!”
南广和冷然的表情一瞬间僵住。
九年,他从未刻意打探过那人行踪。如今从他人口中听来,却是如此的苦。
他从不知晓,这九年叶慕辰是如何泅渡过那一夜沉沉暗渊,又如何淌水而来艰难地自血海尸山拔步而出,最终来到了他的面前。
叶慕辰,他的叶慕辰……将军呵!
北海侯陈穆诧然挑眉望向一旁怔然不语的白衣道人,沉吟片刻,自以为有了答案,遂慨然道:“国师不必多虑,眼下那姓叶的小儿权势正隆,陈某虽然不惧,倒也犯不着正面轻搠其缨……”
“不,”南广和打断他,“北海侯陈穆,”他突然间直指其名,肃然转身望着他,声音清凉如泉水。“你自大隋北边而来。大隋立国三百余年,除了帝君祭祀大典以外,诸侯从不与他族私自交往。你既是神鸦一族,排名大隋开国三十六诸侯最末,朱雀乃是凤帝下第一战将。”
他逼近陈穆,语声冷然犹若出鞘寒锋。“尔等岂敢,擅自妄言上将!”
“国师此言差矣,”陈穆噎了一下,无来由觉得浑身汗毛乍起,厚实的黑色皮袄内一道道凛冽雪刃嗖嗖刮过他的皮他的骨,下意识将手按在腰畔暗箭袋。“陈某并不是……”
“你既称我为国师,”南广和再次迫近一步,脚下步伐轻飘如流云,广袖轻卷,如同在微风中盛放的一朵流云。观其貌飘然若红尘外人,听其音却咄咄逼人。“便是以大隋前朝旧礼相见!”
南广和掷地有声,凛然直视这位昔日麾下三十六战将之一的后世子孙,道:“既是来讨教大隋昭阳过往,尔等为何一口一声叶家小儿?!叶家乃朱雀战将之后,三百余年间,为大隋抛头颅洒热血,直系子弟战死沙场者达上百众。更遑论九年前,大隋国破之夜,仙阁怂恿前礼部尚书诜存浩谋逆弑君,彼时,尔等又在何处?!”
“我,我……”陈穆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眉目仓惶,内心居然感受到了一种扑面而来的浩然杀机。那是一种来自血液深处对于上位者的臣服与惧怕,像是种族上的天然臣服一般。他此刻手扣北海剧毒的暗箭,却丝毫不敢动。
生怕只抬动一下手指,便激怒了面前这位青年。
这种臣服与恐惧,陈穆生平从未曾体会过。哪怕昔年父侯带他前往西京郊外随大隋帝君一同参拜祭祀大典,面临万万人之上的前任帝君,他陈穆都从未曾体验过如此的恐惧!
战战兢兢,寒毛倒立。
陈穆觉得,便连头顶上的鹖冠都在这年轻道人一步步迫近中,跌落尘埃。白色袍袖卷来,陈穆头上一轻,束发金簪断裂。满头长发轰然一声披散下来,面色苍白,汗如雨下,双膝簌簌颤抖不休。
陈穆仅凭着最后一口傲气,死死撑着站在原地,呼吸却停了。
大气儿都不敢出。
于陈穆身后,他带来的三十个黑衣斗篷人皆拱然跪倒在地,全身如筛糠般颤抖。薛小四拽着南广和袍角,脸色煞白,双眼不断往上翻,几乎当场厥了过去。
娑婆花枝轻轻摆动,在风中摇落一地碎雪。雪如落花,花落亦如雪。
一瞬间,仿佛天地皆静。
五洲四海八荒渺渺沉沉,仿佛只剩下这座仿若被天地遗弃了的九嶷山,白茫茫一片,独立于此方世界中。有风,有雪,有磅礴不可承受之重。
南广和袍袖轻扬,大片纯白带流云纹的影像覆盖于众人眼皮之前,一霎时,仿若天地皆黯淡了下去。有遮天蔽日的影,混杂呼啸而过的风声,令一众人等皆跪伏于地,簌簌如风中即将飘零的叶。
“北海侯陈穆!”南广和单手负后,另一手袍袖翻卷,怀中执一雪白拂尘,傲然独立于众人前,冷笑了一声。“你且回答我,那时,你又在何处?!”
“我……”陈穆躬身俯首,语不成词,仓惶辩解道:“某那时远在北海……”
“不!”南广和打断他。“大隋昭阳十一年三月,你在北海袭爵,背帝君盟誓,私自操办袭爵大典,并于同日成婚!”
“某……”陈穆只觉得双膝酸软的好似不属于自己,终于熬不住那扑面而来的杀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面呈痛苦之色。“某乃府中唯一男丁,若某不成婚,北海一族再无可守护疆土之人!”
“是啊,所以你要成婚……”南广和带笑叹了一声,淡然道:“尔等同为诸侯之子,昔日先帝颁下诏令,三十六侯府所有袭爵子弟皆不可成婚。尔可知为何?”
“……为,为何?”陈穆声音都在簌簌发抖,右手按住左胸,恍然间觉得浑身气血都被抽取干净,再也生不起一丝一毫的抵抗心思。
南广和低下头,俯身将脸凑到他面前。“只因尔等三十六侯,身上皆流动着来自天界凤帝麾下诸战将的神血。陈穆啊,你可知晓?倘若尔等继续与凡间女子交合,诞下子嗣皆为凡人,尔等身上所具备的神性也会再度稀释。大隋朝国祚三百余年,上巳节国破夜,凤帝于沉眠中悠悠醒转。”
陈穆张口结舌,茫然抬起眼皮望着南广和发怔。“神,神血?”
南广和垂下眼眸,淡笑不语,缓慢抬直身子离开那人面目,带笑叹息道:“是啊,尔等祖先,皆来自天界。”
“怎,怎会这样?”陈穆一头雾水,只觉得眼前这位道人大约是疯了。“凤帝又是谁?先帝早已薨逝,又何来的于沉眠中醒转之说?”
“凡人啊……”南广和将手负在身后,再不搭理他,缓步踱步入花厅。
荒坡上众人皆面面相觑,只听那个白衣道人边笑边遥遥叹道:“尔等血脉既不纯,又擅自违背大隋先帝诏令,如今又有何面目来我面前?”
“国师你……”陈穆发出一声怒吼,待声音出口,他才发现其音颤抖不成调,且夹杂一种至深的恐惧。他茫然试图再次挣扎,手脚并用,努力自地上爬起身,望着那个白衣身影急切道:“某乃神鸦族,北海侯府私兵十万众……”
“又有何用?!”南广和闻言翩然回首,眸光潋滟,似笑非笑地叹道:“君与君之血脉,已堕入凡尘。不洁之血,背誓之人,吾不屑用之!”
“国师!”陈穆仓惶追至花厅门前,飞檐下铁片叮咚,激越如同一支阵前曲。
“请回吧!”南广和袍袖一甩,再不回头。
随即啪嗒一声,花厅雕花门轰然阖上,再不留一丝缝隙。
“谬论!妄言!”陈穆怒不可遏,双手拼命拍打花厅的门,气急败坏辩解道:“那三十五家皆与凡人交合,除了信天翁西南王家历来与南氏皇族结亲外,谁家子弟没有娶过诸侯府之外的女子?为何偏偏只有我陈家不可?!”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