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测风云(1 / 2)
成化六年七月中下旬, 京城正值夏末, 暑气未消,安乐堂布置好的产房四处封闭, 一丝儿风都不透,里面想一想就知道会很热。
“热点好,总比冷好。你是不知道, 听说产妇就怕冷着了,别说身上,连脚受了冷,都要坐下病。”
张敏坐在小院东厢房里的交椅上,紧挨着一座冷气森森的冰山, 身上只穿着单衣, 手里还要拿着一只蒲扇呼呼地往脸上扇着风, 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这会子孩儿落了地,等到天凉已经出了满月,到三九天时已经过了百天, 身子骨就硬朗了, 挺得过冬三月, 是个好时候。”
汪直坐在他旁边的交椅上, 静静听着, 偶尔“嗯”一声聊作应答。
张敏转过脸见他闷声不响, 神情平淡, 只当他是心里忐忑在强忍着, 便劝道:“你别忧心, 纪姑姑是个有福气的,必定母子平安。”
汪直朝他一笑:“我没忧心啊,不是师兄你自己在忧心吗?”
张敏瞠目道:“你凭什么不忧心啊?女人生孩子就是脚踏鬼门关,出个岔子你从今儿个起就再见不着她的面儿了,你小子竟然一点不忧心?”
张敏确实忧心得很,这几个月来他跑前跑后照料李唐,发现这位纪娘娘人特随和好说话,一点架子都没有,还没心机,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这样的好侍长简直就像下凡的神仙,精贵得不得了。跟她处好了,她再生个皇子,将来对他的提携之力不可限量。
可要是今天生产出了什么岔子,一切就都打水漂了。他白白离了御前好几个月,再回去跟皇上都生分了,那真真儿是鸡飞蛋打,赔了夫人又折兵。境遇差得一天一地,他怎能不忧心?简直忧心得都快疯了。
刚才他说个没完,是宽慰汪直,更是自我宽慰,见到汪直没事人似的,张敏反倒不平衡了,又要反过来吓唬他,势必要让他陪着自己一块儿忧心才成。
汪直有啥可忧心的?历史上的纪妃可能一直在抑郁中度过这段日子,那样都能顺利生下儿子,如今李唐补养得白白胖胖,心情也轻松愉悦,母子平安不更是注定了么?
我干啥还要忧心?我知道剧透啊!
“师兄你刚说了纪姑姑她是个有福的人,怎这就忘了?她必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母子平安,你就安心等着吧。”汪直拿过蒲扇来替张敏扇着风。
张敏撇着嘴松了松襟口,一点也不信他这些虚空无用的吉利话。
李唐的生产过程总体是很顺利的,从开始阵痛到生完,一共还不足三个时辰。皇子落地时已经过了掌灯时分,张敏也顾不得看一眼皇子,一得了消息就撩起袍子,飞奔回去乾清宫报讯去了。
原本皇帝还安排了万贵妃今日来乾清宫侍寝,只因一早得到消息说纪氏今日生产,为免来报讯的人惊动万贵妃,他特意找了个托词让万贵妃明日再来,这时也正坐在乾清宫里等消息。
乾清宫里有可能接触到这件事的下人都受到了保密警告,张敏来面圣无需避讳他们,一进来就径直去到东次间的小书房里,对着坐在罗汉椅上的皇帝跪下磕头,气喘吁吁地道:“恭喜皇爷,贺喜皇爷,纪氏生了小……小皇子!”
皇帝霍然站了起来,喜形于色道:“好,好,很好!”
虚岁二十五了才有了第二个儿子着实不算多,皇帝欣喜非常,连叫张敏起来都忘了,来来回回在金砖地上快步踱了一阵,又问:“小皇子重几斤几两?”
张敏一愕:“皇爷恕罪,奴婢急着报喜,还没来得及问。奴婢这便回去确认?”
屋内燃着直径寸许的蜡烛好几根,亮堂堂的光芒之下,清晰看出张敏大汗淋漓,三山帽两边露出的头发都湿的直滴水,皇帝看得失笑,这奴才是急着报喜都快急疯了吧?
他问:“汪直怎没跟着你一块儿来?”
张敏道:“回爷爷,小师弟留在那儿守着他姑姑呢,这种跑腿的辛苦活儿奴婢理当代劳。”
皇帝心里清楚,历来报喜这种差事都为宦官所争抢,被他们视作一大美差,也就只有汪直那样淡泊的小孩子看不上,不来跟师兄抢。
原来就知道那孩子淡泊,如今调了他来御前,皇帝才发现,汪直比原先自己以为的还淡泊,自己夸了他赏了他,也看得出他高兴,却一点也没有别的下人那种受宠若惊,更别指望他会来主动讨好谄媚,偶尔凑趣说点笑话也都是他自己想说的,根本不是投侍长的脾气故意为之。
皇帝有时在他面前都会有点挫败感——这孩子竟然不来讨好他,他一向对他恩宠有加的不是吗?怎都换不来他一点讨好?
他对万贵妃吐露了这个意思,万贵妃就笑他贪心不足:“您一向看中的不就是汪直待人真心么?他若是也像其他奴才那般谄媚讨好,还算什么真心?”
好像是这个意思……罢了。皇帝当然也不会为这点事怪罪汪直,只是时常觉得他是个另类。就说眼下这回事,过来报喜是多讨好的差事?至少能得一份丰厚赏赐呢,他竟然看不上。
他招手让一旁侍立的宦官拿来早就备好的赏赐给张敏:“你回去吧,叫人及早将生辰八字和孩子的分量都报过来。”
这些日子张敏一直对李唐照料得无微不至,该请太医请太医,该找奶口找奶口,比皇帝自己还要细心周到得多,很令人放心,皇帝便没多嘱咐什么,任由张敏去自行操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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