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枪响(1 / 2)
六七声或者是八声枪响……
最后几声是同时响的,一时之间难以分清楚。庄里不是抓毒就是抓赌, 武警特警整装而入的镜头见多了, 便也都不以为奇。
也有过鸣枪警示的情况, 可像这次突然连着呯呯响的刺激实属头次, 更何况枪响的同时紧跟着全庄忽地断电。
庄里条件差归条件差, 基本供电情况还算稳定, 因此横生变动时, 庄里各街巷的人都怨声连连, 男人拎酒瓶的拎酒瓶, 叼烟的叼烟,还有几个拿毛巾擦着湿润润的头发都一齐堵到了不到三米宽的主道上。
惊惶的女人们都在扯着嗓门四下召唤着各自的孩子,有喝斥也有焦虑。
其中包括胖子妈。
一听见枪声, 胖子妈就不知道从哪个麻将屋里窜了出来,拖鞋都跑丢了只, 离家还有三五十米她就扯开了嗓门大叫着胖子的名字。
“庞致东!”
声嘶力竭的吼声吓得顶楼的沈祈像只仓惶的老鼠从顶楼咻地窜了下来。不想胖子妈的速度比她还要快,已然先到了门口。
胖子妈块头很大,是个标准的肥女人, 烫着红不红, 黄不黄的泡面发型。她平素说话嗓门就很大,却很少像今天这样失魂落魄。
没想到会在楼下遇见,沈祈当下就立正手背到身后,倚在墙上做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势。
胖子妈在门口愣了下, 昏沉的天光之中, 她越发显示彪悍而强壮, 接着就咆哮开了:“我家致东呢?”
她要不提致东这两个字,沈祈真差点忘记原来胖子也是个有名字的男生。
“在楼上呢。”沈祈身子震了震,伸手指了指上边。她还是头次被胖子妈这样吼,以前胖子妈说话基本都是夹带着各种揶揄或者脏话,最严肃的时候也不过是臭着张脸。
夹带着哭腔是头次。也是头次没有追问沈祈怎么会在她家,甚至也没有警告说下次再来看我不撕了你。
总之,夜色中肥胖而壮硕的女人就这样光着一人脚三磕两绊地冲向楼上,嘴里仍旧不停地重复着:“庞致东!你在哪里!”
沈祈走出胖子家才发现,直道上很热闹,男人们三三两两地互相发着烟,冲着枪响的方向议论不止。
换了别的地方,按说此时应该是关门闭户,各自安歇,可北田庄不同,能一直留在这块的人,要么是穷,要么就是痞,聊起也不避嫌,有什么说会什么。
沈祈好些天没回家,想着家里没有蜡烛,便干脆挤开往来人流,向着角头街的方向走去。正好赶上一堆混身酒气的人挤成堆,似乎是吆喝着要去发廊找女人的。
说完女人,他们就又嚷嚷着谈论起关于枪响的事情。
“哟,这次是来真的啦?”
“估计又是哪个傻货没给政府交保护费。 ”
“看来姓傅的胃口不小,是杀鸡敬猴吧?庄里几次三番地查毒,现在是怎么?打黑?”
“不一定,这姓傅的新局长,估摸着是动真格的。听道上的说这局长还是缉毒队长的时候被报复过。”
人太多了。他们在没有灯的小路上肆无忌惮的吵闹和嘻笑着,怒骂着,尤其是说到角头街的女人们时个个都兴奋异常。
停电给他们带来的似乎不是黑暗,而是一场欢愉。
沈祈最终没有分辨出来,是谁说了关于傅局长的事情。她顺着吵闹的人流涌进了闪烁着电筒光的角头街。
这里也停电,街上的那些广告牌不再闪烁,只有各家发廊门口站着个女众,负责用电灯来识别老顾客们的位置。
街上一点也没有冷清的迹象,街上蠢蠢欲动的男人,店里吞云吐雾的女人们在这种黑暗的环境里显得越发自在和从容。
又有人认出了沈祈,夹着烟的女人将手里的电筒扬起来,正好打在沈祈面孔上:“沈小婊。 ”
沈祈拿手挡了挡脸没作声。
她不想理这种女人。
“喂,沈小祁,叫你呢。”
难得对方把她的名字念对了,沈祈这才抿了抿唇,故作声势地往地上呸了下,手插进裤子口袋里:“什么事?”
“瞧你那小盲流的样子,吓唬谁呢。”拿电筒的女人不屑地笑了笑。她算是沈祈妈的老朋友,虽然人有点讨厌,不过每次沈祈没钱买米的时候,都会希望做这个人的女儿,毕竟沈祈妈交的那些朋友里,也就这个女人不染毒。
女人狠狠地吸了口烟,继而往外吐着拍的雾:“你想你妈吗?”
“呸!”沈祈作样又往地上唾了口用以表示嫌弃,继而往角落里的杂货铺走去。任由身后那个女人变着法儿骂她白眼狼。
今天很多人买蜡烛,都是为了临时应付,买的小根的,这使得小蜡烛很快就卖断了货,沈祈没办法,只好多花了点钱,买了根人家过寿用的大蜡烛,想着以后也总会用上的。
她把三根粗的蜡烛揣在手里,刻意偏离来时的路,不想从那个女人面前走过。
对方却似乎有意与她为难,一直用电筒照着她:“沈小婊,你过来。”
沈祈不应,她就继续叫:“沈小祈,你过来。”
最后见沈祈仍旧无动于衷,女人才蹬着高过鞋往前快走几步,直接就拉住了沈祈领口往店里方向拖:“你这孩子,我跟你说话呢。”
沈祈原地拧巴了几下,打开了女人的手:“别碰我。”
“贱胚子就是贱胚子,脾气跟你妈有得一比。”女人伸手一搭拉就往沈祈手心里拍下几张人民毛币。
沈祈差点就把手里的东西甩回女人身上,待仔细看时才意识到是钱。
她有紧了紧五指,眉头微拧:“你干嘛给我钱?”
“给你钱就收着呗,问那么多。”女人推了下沈祈:“滚吧。”
沈祈手里拽着钱一时间也不知道走还是不走,还很小的时候,她妈的那些朋友偶尔会看她可怜给几块钱她花她都习惯了。
可这次不一样。
女人一下子就塞给她好几百块钱。
沈祈往回走了几步,站在发廊的门口,看着在黑夜中晃动的彩色珠帘握着钱的手越收越紧。
“干什么呢?不是让你滚了吗?”拿电筒的女人将手里的烟蒂轻轻丢到沈祈鞋边:“别影响我做生意。”
沈祈低头看了眼在黑色的地板上忽明忽暗的烟头,接着又把手里的钱拿起来瞧,仿佛盯着种极度陌生的东西般。这些钱和她以往用过的钱差不多,只是在纷杂的街头显得明暗不清。
约莫有五六百的样子。
相当于她做十四五天的护工,洗很多很多很多个碗的工钱。
沈祈双手合在一起,将这些于她而言的巨款团在一块,团成硬硬的一团纸球,然后她用力地将纸团往珠帘里扔去。
“我不稀罕你的钱!”
很大声,很大声的一句,然后她就像利箭般狂奔于污浊的街景,没入了人流。
珠帘摇摆不止,屋里哄然而笑。
坐在靠门侧角沙发里的女人发出了粗重的咳嗽声也跟着笑了下,伸手从桌子上摸过打火机,吧嗒地打亮。
火光照亮了她苍白枯瘦的脸和如滴血般的红唇:“不要算了。”
门边拿电筒的女人走进来,将光束打在沈祈妈的身上:“你出来都好一段时间了吧,怎么现在才来找我们。”
“临时有点事。”沈祈妈拿手拂了拂额头的乱发:“你别离我太近。”
女人立即便明白事理地往后退了退:“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晚点就走。”
打火机吧嗒吧嗒地响了三下,亮了三下,沈祈妈便又开始不可遏制地咳了起来:“那钱你给剪头发的那个女人。”
屋里亮了。
沈祈怔怔地盯着手里的火烧棍一点点变得焦黑,感受到指尖的热意后才把棍子扔进了蜡油里。说不上来的感觉 ,但她心里就是很有肯定,很肯定,肯定珠帘后边肯定有那个挨千刀的坐着。
肯定坐在那里,嘴角带着轻蔑的笑意,或是吸毒后迷醉般的笑意盯着她看。
监狱里的墙面上不是都写着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吗?可为什么她妈就一点也没有变化呢,还是喜欢不着家的生活,喜欢靠着男人过日子。
明明我现在已经很会赚钱了,买得起米,也能偶尔买肉。
沈祈吹熄了蜡烛,仰躺在床上听见门口有老鼠拱动的声音才想起来,忘记找老太婆算门栓的账了。
二楼的门关不紧,不过她也满不在乎,反正这里平素也不会有人经过,甚至没多少人晓得这种危房里还住着人。
过了一会,沈祈重新睁开眼睛,又擦亮一根火柴将蜡烛点上走到门口盯着被撬坏的门锁瞧着。最后她又跑进屋里东翻西找。
果然,电视前摆着的那张她和乐乐的合影不见了。
“挨千刀的女人,偷我东西。”沈祈暗暗骂了一句,骂完她就一把瘫倒在床边,扑在床沿无法自制地哭了起来。
这大概是她除开姥爷去世那次,哭得最难过,却又最甘心的一次。
皎月之下,暗影轻浮。
“在电路恢复前,全体都不要轻举妄动。”
“再说一次,再说一次,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
很吵。
傅长仪抹了把脸上潸然的汗,握紧手里沉甸甸的手|枪,警觉地往前挪动着步子,脚底的湿泥巴发出黏揉的声音惊动了她身侧水泥棚里的几头猪。
“真是要命,龟孙子比我们还熟悉庄里的路。”旁边和傅长仪同组的陈天胜忍不住嘟囔着:“据说情报来历不明,我们不会是被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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