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会重逢(1 / 1)
三月牡丹盛开,艳若朝霞。名门大户的女眷,便会借着赏花的名头,联络走动。这些花会中,最炙手可热的便是大司马大将军家的赏花会,一是因为他家园子极大,每年又花重金养护,园中花木繁盛,甚至有一株极为罕见的紫色牡丹,京城人士莫不以一睹为荣,二是因为王家势力的如日中天,朝中人士莫不以与王家子弟结交为荣。
单姐姐要留在家里照看光儿,就由我陪着姨娘去王家花会。雇了辆马车,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便到了大司马大将军府。我跳下车后转身扶着姨娘下来,替姨娘理了理衣裙,才开始打量这个长安城权势中心。府门建在高高的台基上,十数根黑色门柱,三间开的朱红色大门甚是气派,金色兽首门环,数排金色门钉,映衬得整个府邸华贵轩昂。大门边站着两列奴仆,迎来送往,我们报上名号后,便有人领着我们往后院去。
这京城第一大园果然名不虚传,巨木参天,繁花似锦,楼台亭榭,环山衔水。我们到的并不早,这里已经是美人如云,莺歌燕语。领我们进来的奴仆引我们先去拜见大司马大将军夫人,我们被领到众人环绕的一处,不消说,人群中间那个身着红色镶金锦缎,头戴翠玉步摇的中年女子便是这府邸的女主人了。好不容易找到个空隙,我们挤进去给她行了礼,她微笑着让我们不用拘束,随意游玩便好。姨娘示意我可以四处走走,她留在了夫人身边伺候。
得了赦命,我赶紧退出了那重重包围的人墙,深深的吸了口气。初春的空气清甜微香,阳光在池水上撒了一层珍珠,随意翻滚跳跃,岸边的柳树幼绿,牡丹红艳,实在让人心情愉悦。我心里还惦记着那株紫色的牡丹,便在园子里闲逛。来来往往的大都是衣着华贵的小姐,身边跟着数个奴婢,她们大概见我眼生,又不像随侍婢女,一下子也不明了我的身份,便无一人与我攀谈,我正好乐得清静。
左看看右看看,这一圈园子逛下来花了我好半天,紫色的牡丹虽没找到,但已经累得没有兴趣再去找了。回头看看姨娘,貌似已经融入了那群贵妇人的圈子,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正哄得那群人笑得前仰后伏。估摸着她聊兴正浓,我便想着寻一个地方休息休息,转到一个僻静的假山后,我席地而坐,背倚巨石,阳光晒得我浑身暖洋洋的,就这样迷糊过去了。
恍惚间有人在扯我的衣袖,我一惊,睁开眼就看到一双戏谑的凤目。这对眼睛,这种神态,可不就是我们刚入京时在太后宫中看到的淳于黄门么,他怎么进了这女眷云集的后园?见我醒了,他便盘腿在我身边坐下,闲适的伸了个懒腰,懒懒的斜靠在假山上,歪着头看我道:“乡下妹子,好久不见啊,我说是哪个大家闺秀竟在这里瘫着晒太阳。”我也学他歪着头:“我又不是大家闺秀,我们乡下都是这样的,倒是你这位名门公子,进入女眷场地,不太合规矩吧。”他弹了弹衣襟,无所谓道:“反正我也没什么好名声。不过刚才是送我母亲和妹妹过来的。”他忽然凑近了仔细端详我:“其实你长得还算清秀,眼睛也很漂亮。这次花会,估计就你一人没有涂脂抹粉。“我笑了笑,起身向他行了礼,便想离开。他在后面幽幽的说:“裙子脏了。”我心下一惊,完了,丢了姨娘的脸肯定要被骂,赶紧转前转后的看裙子哪里脏了。他看我的窘样,得意的哈哈大笑,也站起身来,“骗你呢,乡下妹子,不过”,他走到我身旁,从我头上拿掉一片掉落的树叶,摆摆手径直走了,“下次不要再在这里睡觉了,我姨娘最注重礼数。”我愣愣的看着他,他淡眉凤目,挺鼻薄唇,不笑的时候给人刻薄邪佞之感,笑起来却如春光般明媚。
叫他这一通折腾,我已经睡意全无,仔细的整理了衣服,又对着池水把头发梳理好,便去寻姨娘。没走出多远,迎面走来一位小姐和侍婢,走至我面前,竟然冲我行了个礼,我一愣,再细细打量,竟是去年在寺庙进香碰到的碧衣女子,没想到还能在王家花会上再遇。我微笑着也回了个礼,问道:“你娘身体可还好些了?”
她叹了口气:“请了好多大夫,可是病情总是反反复复的。不过,真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你。”她乌溜溜的大眼睛弯出好看的弧度,笑意浸润眼底,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本来我是讨厌这种场合的,可我娘说整天陪着她一个病人做什么,硬逼着我出来散散心。”我瞬间喜欢上了这个爽快的姑娘,眨了眨眼道:“这园子好,天气也好,可人却无趣得很。听说这儿还有一株紫色的牡丹呢,我找了半天没找到,你知道在哪儿么?”那位姑娘扑哧一笑,便带着我沿着蜿蜒的石路向着庭院中间走去。
一路上我们谈笑甚欢,我才知道她是光禄大夫张禹之女,还有一个哥哥三个弟弟,大概因为长在男孩子堆里,所以不像一般闺阁小姐般扭捏,浑身透着一股英气。我比她小两岁,她便称呼我妹妹。很快,我们便见到了传说中的那株紫牡丹,绿叶掩映下,紫色的牡丹沉默高贵,层层叠叠中金黄色的细嫩花蕊隐约露着头,甚是可爱。张姐姐笑道:“倒是来的晚的好,以前花会,来了若要找这株紫色牡丹,顺着人多的地方走就行了,大家都是要一睹为快的。没想到,现在倒是清静了。”
“托姐姐的福,我才能看到这株奇花。可我要是这株花,倒是宁愿长在空谷无人的地方,不需要人欣赏和赞叹,才不要像这样,天天被人围着瞧来瞧去的。”张姐姐莞尔一笑:“听说还真的是从深山里寻得的呢。”正说着,突然发现前面有人发出一阵惊呼,天色暗了下来,我和张姐姐抬头看去,一团阴影遮挡了太阳一角,却不是乌云!“是天狗食日,小姐,我们得赶紧进屋啊。”张姐姐旁边的丫头吓得脸色发白,急急忙忙的要拉着我们往前院走。
“姐姐莫慌,我记得前面不远就有段游廊,我们先去廊下避避。”张姐姐看了看我:“前院还有段距离,还是先去游廊那边吧。” 我们快步向游廊跑去。天一点点的暗下来,原是鸟语花香的庭院竟瞬时变的鬼魅阴森,不远处的嘈杂人声更加增添不安。游廊下已有两三个侍女,倚在柱子旁,蹲着瑟瑟发抖。待我们在廊下立定,抬头再看,阴影竟然已经完全吞噬了太阳,天空昏暗如夜晚,似乎所有的噪音都和太阳一起消失了,周围安静的出奇。
我紧握着张姐姐的手,谁也不曾想,这样一个普通不过的日子,竟会遇上天狗食日,姨娘怎么样了,两位哥哥怎么样了,嫂嫂在家带着光儿该是很无助吧。我不怕死,可我害怕活着失去。
过了许久,太阳从阴影中挣扎出一点点光芒,前院方向人声又渐嘈杂,慢慢的,阳光重又洒向大地,直至阴影完全褪去。我浑身像是被抽去了力气,谁都没有动,也都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有位侍女寻张姐姐而来,才将这沉默打破,我们搀扶彼此走向前院。
来时不长的路,此刻走来竟是步步艰难。那满院子的姹紫嫣红,明艳的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行至前院,我便听到姨娘在大声喊着我的名字寻我,我心头一热,眼泪才禁不住的落下来。张姐姐顺着声音将我领到姨娘身边,便跟着侍女向王夫人报平安去了。
花会碰上了天狗食日,是件大不吉的事情。听姨娘说,前院有几个女眷,在匆忙奔走的时候推搡跌倒不慎受伤了,王家毕竟是豪门大户,虽然慌乱,仍然是将所有来客妥善安排了出府,但是由此而引发的种种流言, 总不可避免的和王氏当权联系在一起。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