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命运(1 / 1)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像是做梦一样。我总觉得是不是一觉醒来,这一切就都会恢复原样。可看着伏在床前痛哭的姨娘和单姐姐,看着眉头紧蹙进进出出的莽哥哥,这一切却都是真实的,不容拒绝的。我走到床前, 颤悠悠的伸出手探到永哥哥鼻下,已然感觉不到任何气息。一阵眩晕, 心里翻江倒海。这个家经历了太多磨难,刚刚看到一点光明,却又经历当头一棒。我心疼光儿小小年纪便失去了父亲,姨娘年迈失去儿子,单姐姐失去心爱的丈夫,而更心疼莽哥哥需要扛起这一切。
这一夜, 永哥哥身体渐渐失去了温度,变得苍白坚硬,就如这屋中所有人的心。我为光儿换上孝服,他偷偷的问我:“姑姑,父亲是不是生病了,奶奶和妈妈为什么在哭?” 我看他小小的身体因为紧张而僵硬,一双眼睛像极了永哥哥,闪动着黑宝石般的光彩,却又带着小鹿般的胆怯。我抱紧他,轻轻的说:“父亲只是累了要休息。” 他将头埋在我的胸口,轻声啜泣起来。
报丧、吊唁、入殓、出殡,莽哥哥强忍着悲痛忙完了这一切。姨娘一夜白头, 身体大不如前。单姐姐一直沉浸在自责与悲伤之中,看上去也仿佛苍老了许多。尽管来来往往吊唁的人很多,包括大司马大将军夫人都亲自来吊唁,还留下了两个老奴仆帮我们处理丧事种种,但是能感受到我们切肤之痛的,却无一人。
永哥哥下葬后,莽哥哥就病倒了,高烧了一天一夜,嘴里说着听不清的胡话。姨娘生怕再出意外,让我赶紧找大夫来瞧。我急急忙忙的跑去找许大夫,才发现他因为老家出事,已经歇业回家了。于是赶紧又去别处找了大夫来,大夫说是受了风寒加上肝气郁结,只需好生养几天,并无大碍,大家这才稍稍放心。我去抓药和煎药,姨娘是寸步不离守在莽哥哥身边,谁劝她去休息都没用。
待药煎好,我正准备端进屋中,却听得姨娘坐在莽哥哥床边,自言自语道:“是不是我的命太硬了啊,克死了丈夫,克死了永儿,你又生病了。要是能用我的命换你们的平安,我这老太婆也没啥好留恋的了。我原来以为我去侍候好那些官太太,阿永和你就能谋个好前程,可是万般都是命啊,我竟是一点都帮不到你们。”我听着一阵心酸,看了看手中的药,还是走了进去。姨娘看我进来,转过身子擦了擦眼泪,然后接过药碗,我扶起莽哥哥,姨娘缓缓的将药喂进去,又细细的替莽哥哥擦拭了嘴角。待莽哥哥躺下后,我拉着姨娘的手,那双手操持了一辈子家务,带大了两代孩子,曾经与泥土讨生活,所以沟壑遍布,干枯暗沉,与京城那些贵妇人洁白肥润的手截然不同,我缓缓的说:“姨娘,这个家,你才是我们的主心骨。莽哥哥和光儿都还等着孝敬你,我和单姐姐也会孝敬你的。你不要胡思乱想,这个家恐怕再也经不起任何风雨了。”姨娘垂着头,不说话。
我心中叹息,知道我的三言两语对姨娘起不了什么作用,其实我心中也是一团乱麻,又何尝说服得了自己呢。张姐姐、莽哥哥、单姐姐,我是如此的爱他们,可是当他们面对困难抉择,我却使不上任何力气,这一刻,我也痛恨这样的自己。
好在莽哥哥几日后渐渐恢复了,可是他不听我们的劝阻,身体一好就赶着回去办公。我们虽然着急却没有办法,现在全家就靠着莽哥哥的俸禄了,那么一大家子人,想想也明白他肩上的重担。这种成长来的痛苦和迅速,也不容拒绝。
永哥哥出事后张大哥和张姐姐来看过我们几次,还送来很多财物。我看着张姐姐瘦了一大圈,想想我们各自烦扰着,年少无忧的日子竟就这么过去了。与他们说起莽哥哥病一好便忙着工作,张大哥说最近朝中局势紧张,人人自危,这是踏错一步万劫不复的深渊,也是抓住时机站对队伍的机会。我忙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张大哥便将事情细细的将给我们听。
原来年初,琅琊郡境内频发灾害,朝廷数次拨付巨额款项赈灾,丞相王商派人去琅琊核实后,认为琅琊太守失德,才导致上天示警,奏请罢免他太守之职。可是这位琅琊太守,与大司马大将军王凤乃是儿女亲家,大司马大将军先是明里暗里的向王商丞相传话,希望能够放这位太守一马。可是两王之争由来已久,王商丞相又不知拿到了什么过硬的证据,竟是一步也不肯退让,非要扳倒这位小小的太守,他连上两道奏折,成帝却并未理睬。有了成帝的默许,大司马大将军王凤立即展开反击,他唆使亲信上书指控王商与其父亲的奴婢通奸,以及王商的妹妹与人厮混,王商指使奴仆把她的奸夫刺死之事。汉成帝却也并未理睬对丞相王商的指控。
本来事情到了这一步,可谓势均力敌,成帝对于两方势力都是颇为依赖和信任。偏偏不巧的是前不久河南郡发生了日食,大司马大将军再次抓住这个机会,由太中大夫张匡再次上书说丞相失德,才会遭日食警示,请求罢免丞相。成帝仍然是想不理,便派丞相王商的儿女亲家,左将军史丹核实丞相罪行。却不知这史丹,虽然将女儿嫁给了王丞相的儿子,暗地里却早与大司马大将军一派结成了同盟,史丹调查后得出通奸、厮混和谋杀之事均属实,丞相失德至此,确当免职。再加上大司马大将军王凤一派在成帝面前力主要惩办丞相王商,成帝迫于压力,于四月二十日下诏切责王商,免除王商丞相之职。王商被如此控诉,愤恨难抑,被免职三天后就大口吐血而亡。王商死后,不仅得到了“戾侯”的恶谥,其朝中势力也被纷纷血洗。虽然成帝事后悔恨,保全了王商儿子的爵位,但是从此以后,朝中再无人敢与王凤公开抗衡。
张大哥说完这些,长叹一口气道:“大司马大将军的魄力和手腕,朝中已是无人能及了。”我曾听永哥哥赞赏过丞相王商的风采,没想到一代名相竟落得如此下场,实在可叹,而王家终于站上权力的顶峰,让包括张家在内的不少世家重臣很是忌惮。莽哥哥如今身处朝局之中,明着是王家子弟,暗里却无可傍依,该是怎样一番周旋啊。张姐姐怕我多想,忙示意张大哥不要再说了。她说张府新进了个厨子,做的点心不错,让我过阵子去张府尝尝。
没想到一个月多后,张姐姐又赶去家中找我。她执意把我叫出家,问这两天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莫名其妙的想了半天,永哥哥刚断七,除此之外家中并无事发生啊。看我一无所知的样子,张姐姐气的直跺脚,压低了声音问我:“你知不知道,大司马大将军夫人做媒,要将宜春侯王咸的女儿嫁给王莽。”“怎么会呢,张姐姐,你知道的,我与莽哥哥早有婚约了,是不是王家别的子弟呢?”我心想莽哥哥在大司马大将军眼里可排不上号。“要不是证实了我能赶到这里来与你说么?听说当时去山东征书,宜春侯接待的他们,就看上了王莽这小子,这不是托了大司马大将军夫人保媒。宜春侯虽无实权,可是毕竟是三代重臣,大司马大将军乐得拉拢,他应该已经和王莽这小子谈过了,否则不会大家言之凿凿,可我看来你竟然蒙在鼓里?”张姐姐一口气飞快的说完。我听完这番话,先是吃惊,想了一想,便笑了:“那证明他没有同意啊,所以不用和我来说。”
张姐姐冷笑了下:“我怎么听说你姨娘已经答应了大司马大将军夫人了呢?”我蓦地想起前日姨娘的确去了大司马大将军府,我以为是去答谢夫人派人来协助我们安排丧事的事情,瞬间身体僵住了。看我若有所思,张姐姐拉着我的手,便要往里走:“走,我陪你去问问她们,不管有什么都要明明白白说清楚。”我一把挣开张姐姐的手,往后退缩了几步,靠在墙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回放过脑海:姨娘回来后,便和单姐姐在屋里闭门谈了很久,我以为还是为了永哥哥的事情。莽哥哥这几日我根本没见着,每日起床前他都已经出门,我睡下他也尚未回来。我的确不能肯定是不是发生了张姐姐说的那个事情,如果是真的,她们把我置于何地?如果是真的,我该怎么做?
明明是和煦的春天,阳光洒满我的身上,而我却如同置身冰窖,连发丝都冒着寒意。如果是真的,我什么也做不了,更不可能和张姐姐一起走进去,问他们为什么要如此对我。我是谁,我只是他们收养的一个孤女,这个身份,久到我自己都差点忘记。
思及此,我冷的浑身打颤,抱着自己蹲坐在墙角。张姐姐不说话,过了许久,她柔声问我:“真的不要进去问清楚么?”我抬起泪眼看她,眼里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阳光,低下摇了摇头,小声说:“张姐姐你能不能帮我进去拿些衣物,我想去你家住一阵子,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们,也怕自己冲动后悔。”张姐姐气的跺了下脚,便走进去,很快便拿着一个包裹出来,接了我上了马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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