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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个孩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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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和二年正月,王莽几乎日日来别院,第二日起早赶回京城。而正月过后,他很久都没来这里,只是派他贴身侍卫送来了好些东西,还告诉我,说朝中事务繁忙,他一有空就会过来。我细问,那人便不肯再说。我猜想一定是京中发生了大事,而以王莽如今的声势,能让他如此疲于应付的,大概也就是太子了吧。他不来,我倒是自在了不少,别院中本来就有个书库,我日日泡在那里,想把这世间的一切,抛诸脑后。

直到三月初,夜已深,我准备歇息,王莽匆匆闯进我的屋子,披风也来不及脱,便将我搂在怀中。我抬眼瞧他眉头紧锁,脸上尽是倦意,带进来一身的寒气。于是踮起脚尖,将他披风解开,吩咐侍女端杯热茶上来。他稍稍放开我,坐到桌边,然后拉着我坐在他腿上,问我道:“听说这几日我没来,你看书写字,过得倒是很开心。”我噗嗤一笑:“你不是派人来说了么,你京中有公务,我有什么好不开心的。”他闷闷的说:“皇上突然中风,已经卧床数日了,怕是此关难过。我日日守在太后身边,待到今日才得空来见你。”

我心中一惊,皇上正值盛年,太子新立,如果熬不过这关,怕是朝中免不了又是一番争斗了,怪不得王莽丝毫不敢大意。王莽继续说道:“若是皇上有不测,我会立刻让亲随护送你回京,你必须待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你放心,不管是谁,都伤害不了你。”我点了点头,而我次日醒来,他又已经不见踪影。

两日后,王莽的贴身侍卫来到别院,请我返回京城,我收拾了些书简,便带着侍女和亲随浩浩荡荡的出发了。王莽在城门口迎我,车队行至新都侯府停下,我看着那扇红沉的大门,突然间有了反胃的感觉。看我侧向一边,似是要呕吐,王莽脸上有了抑制不住的喜色,忙撩起车帘将我抱下车,一边急急忙忙的往里走,一边让他的贴身侍卫去请太医。

我挣扎着要他放下我,他就当做没听到。一路抱着我穿过前厅和花园,直接到了单姐姐住的小院里。小院似乎已经修整过,与原来大不一样,院落一角的花看着眼熟,还有那个小小的池塘,竟和我自己小院里面一模一样。他将我抱进屋子,放到床上,我环顾四周,墙被砌成了红色,还有一种奇异的香味,屋里的一应陈设都是新的,而头顶上就是鹅黄色的纱幔,身下则是锦被绣衾。我坐起身来,不安的往里靠了靠,王莽拉过一个枕垫,放在我身后,说道:“光儿也成家了,去年我便让他自立了府邸,单姐姐跟过去了,这边院落便空了出来。我想着这个院子很清净,和你那边差不多,便让人收拾了出来,都是按照你的院子布置的。你原来院子里的东西也都叫人搬了过来,你就在这儿安心住着,这院子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我娘也不行。你们的一应生活用品都从侧门送进来,也是单独开伙的,和前面没有关系。”他给我盖上被子,手又抚上了我的肚子,微笑着说:“他们都说椒墙利于子嗣。”

我红着脸拉开他的手,他也不恼,只是不时的往外看。很快,他的贴身侍卫便带着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夫走了进来。大夫向他行了礼,便坐下为我切脉。他在旁边急急问道:“她刚才似有呕吐,不知是否已有身孕?”大夫站起身来,躬身答道:“尚未有喜,不过夫人身体康健,应该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王莽又问:“是否可以开些助孕的药物?”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大夫笑答:“但凡药物,对身体总会有所损伤,何况大人和夫人正值壮年,根本用不着调理。”他还想说些什么,我急忙拉住他的手。他这才吩咐人送走大夫。

大夫走后,他对我说:“皇上若是万一,我不能去看你,又无法接你过来,实在不放心。最近忙乱,不能大张旗鼓的接你进府,府中上下暂时都称呼你姑娘。你莫要胡思乱想,若是觉得无趣了,我让单姐姐带着孩子过来陪你。好不好?”我终于回到了京城,哪怕只是在新都侯府,总算有了些与外面接触的机会,心里松了口气,忙对他说:“我既然已经回来了,可不可以通知一下张姐姐,不要她总是担心?”他端详了我一会儿,才微微点头,然后便继续处理他的公务去了。

我便在院子里溜达,从别院跟过来的侍女把我搬过来的书简整理放到隔壁的书房里。院外站着两个亲卫,便是以前守在别院外的人。我走到那扇开向街边的侧门,一打开,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小街,我探出头去,毫不意外的又看见了四个像雕塑般站立的亲卫。试着刚跨过门槛,便有一人躬身说道:“姑娘请留步,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出门。”我讪讪地收回步子,转身回了院子。

王莽每晚都会到我这边歇息,有时候是我一觉醒来,才发现他躺在身边,而我醒来之前,他又已经消失。转眼过了十几日,姨娘和他夫人竟然真的从未踏入过这个院子,而我也不能走出去。一日王莽来的早些,与我一起用晚饭,他夹了一筷子菜给我,慢悠悠的说:“你那个张姐姐竟然派人在府前守着,你一进京她便知道了。萧公子来问我,我如实告诉了他们。你是我的夫人,他们是你的好友,便也是我的好友。”我又问:“那我能不能去萧府看她?”王莽皱了皱眉,说道:“你光说话,菜都凉了,吃完饭我们再说。”我匆匆把饭扒完,把凳子向他那边挪了挪,说道:“你把我关了那么久,我都快闷出病来了,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王莽好笑的看向我,也停下了筷子,拿起帕子帮我擦嘴:”怎么还是像个孩子一样。我为什么要关你?还不是你总想着逃跑,而张祁就是你的帮凶。等你怀孕了,我便让张祁来陪你。”“怎么又是怀孕,什么都是怀孕,你又不缺孩子。”我别过脸嘟哝着。”欣儿,我只要和你的孩子,有了孩子,你才能安心在我身边,你可知道我多怕哪天回来你就又不见了。”我站起身来,走出屋子,在院中深深的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真怕自己哪天演不下去。

第二日,王莽便让人叫了单姐姐过来陪我。我心情正低落,单姐姐看我这个样子,笑道:“怪不得莽儿一早亲自来请我,说是把你得罪了。”她环顾了下屋子,“这屋子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呢,看起来可是费了不少心思。他像藏宝贝似的藏着你,若不是这次要请我来,我竟不知道你们已经在一起了。”我好不容易看到亲近的人,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下来:“单姐姐,他把我关在这儿,既不让人来看我,也不允许我出去,我又不是犯人。”

“他和我说了,眼下皇上这个情况,他不能公开的迎娶你,又怕别人伤你,只能出此下策。你能不能体谅他的难处,不要计较了。”单姐姐温言劝道,“你们经历那么多才能在一起,不妨彼此多点宽容。莽儿和我说了,他一定会把你明媒正娶进来的,我老了,能盼到这一天,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我擦了擦眼泪,看向单姐姐:“你知道的,张府一直照顾我,他把我关了那么久,张姐姐一直不知道我的去向,怕是担心的要死,你可否帮我带一封信给她,我就想给她报个平安。”单姐姐点头答应了:“这是应该的。”

我想了想,提笔写下:“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我已经成为王家人,他送我一颗真心,我也在慢慢向他走近。”吹干卷起,交于单姐姐,单姐姐拢于袖中,叫我放心,她一定会亲手交给张姐姐。她在这里陪我吃完午饭,这才告辞。我相信张姐姐能看出我要说的话,这是我这段时间以来心心念念的事情。算算日子,十三夫人他们应该早已安顿好了,管家也已经快回到京城,如若他去找我,或是发现了我如今的处境,我怕他不会离去。不管京城风云如何变幻,我只希望与他无关。

几天后,成帝崩于赵昭仪宫中。太后伤心欲绝,数次责问赵昭仪,赵昭仪不久自杀。太子刘欣即位为帝,即汉哀帝,尊汉成帝母亲皇太后王政君为太皇太后,汉成帝皇后赵飞燕为皇太后。不久之后,又尊祖母傅太后为恭皇太后,母丁姬为恭皇后,立妃傅氏为皇后。

为了避皇上名讳,王莽将我改名为京儿,新都侯府上下则叫我京姑娘,我也渐渐不知道我是谁。幸好大丧期间,王莽忙着主持新帝登基的各种事宜,又守着规制,只是每日晚上来看我,并不留宿,让我不用每日紧绷着神经。他又接了单姐姐过来,我忙问单姐姐可帮我把话带到了,她说张姐姐看后请她转告我:家里有她照应着,让我放心。

而不久之后,王莽不在家,宫中突然来了太监,说是奉太皇太后懿旨,请我进宫。门口额侍卫不敢拦阻,只是急忙去禀告王莽,而太监接了我便前往宫中。我心中有些惊讶,也有些害怕,照这个样子,王莽也不知道太皇太后找我。而我深居在王府,太皇太后怎么会知道我这样人物的存在。一路忐忑,轿子很快就到了太皇太后宫前。

二十年前,我刚到京城,便来拜见过这位权势倾天的妇人。这次再见,却看她只是头发全白了,而面容却几乎没变,依然是个慈祥而不失威庄的老太太。拜见后,她赐座于我,然后便让侍女奉上了青梅酒,说此酒是太皇太后亲手酿制,加了蜂蜜,最为解渴。我这一路匆匆而来,正是口干,于是便谢恩接过,一饮而尽。太皇太后接着又问我跟随张姐姐出嫁西域后的境遇,我为免多事,掠过被羌人劫持那段,将我在新野落脚,后来又回到京城的经历大致讲了一番。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太皇太后温和的面容背后,似乎有着冷冰冰的打量,不过没等她再问我些什么,侍女便进来说王莽在外求见。我瞥见太皇太后嘴角似乎划过一丝嘲讽,但是很快她的面容便恢复了温和。

王莽一进殿中,便打量着找我,见我端坐在太皇太后身侧,才躬身拜见太。皇太后见他急急忙忙赶来的样子,笑道:“看来你真的是舍不得别人看她啊,连我也不放心。”王莽忙谢罪,太皇太后又说:“算了算了,也是你巴巴赶来了,便让你带回去吧,只是以后有空让她多来陪陪我这个老太婆。”她挥挥手,说道:“我也乏了。”然后侍女便搀扶着她走进了内室。而王莽便扶我坐着轿子离去,我感觉他牵我的手很用力,似很紧张。看我疑惑的看向他,他拍了拍我的手,故作轻松道:“ 没事了。”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过炎热的缘故,回到王府后,我便觉得有些晕眩,怕是中了暑气。于是便喝了好些水,在床上躺着,可是越躺越觉得恶心难受,伴随着阵阵腹痛。虽然天气酷热,我的身体却像是泡在井水中,骨缝里都渗透着凉意。侍女看我不对劲,立刻告诉了侍卫。过了一会儿,只感觉身边的人走来走去,我却像在水中渐渐的沉没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似乎有了光亮,渐渐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我微睁开眼睛,看到侍女们惊喜的脸,然后听到她们说:“姑娘你可终于醒了。”尔后,我看到王莽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太医则站立在一侧,表情凝重。我试着想把手抬起来,可是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敲碎了般,不听使唤。这应该不是中暑吧,我眼睛看向王莽,他却避开了,转头吩咐太医道:“夫人的身子就麻烦你了。”

我问他:“我生病了么?为什么全身都在痛?”王莽答道:“太医说你是气郁体虚,加上进宫受了暑气,便才会如此。放心,好好吃药,不几日就能好。太医还会天天来给你请针,这样好的快些。”我知道这是他敷衍我的话。明显院中上下都被王莽下过封口令,大家对我的病情都绝口不提,等到我下床走动,才发现我竟然昏睡了整整四日,整整四日。既然我在这里也只是行尸走肉而已,生也无欢,死又何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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