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沈雁杳(2 / 2)
合庆听后,双手抓紧了裙子,轻轻偏过头,冷眼朝院外望去,看那一树红叶,燃得火红。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很多...我对你,是爱么?”他痛苦地开口,仿佛是在自责:“我喜欢你,嵘儿,我可以等你很久,直到你也心悦于我;我甚至甘愿被你监视着,看着,直到你完全信任我。可是,我做不到忘记父亲暴毙的原因...他是个忠良啊.......”
宇文祥从未说过这么多话,这些带着悲伤意味的话语似是涓涓河流从他心底趟出,第一次完全呈现在她的眼前。
她不曾见过他这样的一面,既震惊又有些心痛。
“宇文家随大垠太、祖皇帝征战四方,开国定都,世代忠臣。不错,父亲好未雨绸缪,先皇在的时候,因修御庭园之事,提高河南道赋税,广征公粮,遣工匠入京,一修就是三五年。父亲担心这般消耗,终有一日亏空,遂开始修仓,留下每年余粮,以作储备。”
“那年外藩作乱,不知为何,前线军饷并未及时运送,大垠将士困于谷中,眼见兵败,父亲的谋算终于有了用处......他,何错之有?”
“若是这余粮储备之事告诉了先皇,或是皇上,你父亲抑或你兄长会同意一个藩王做这种事么?”
宇文祥沉沉闭目,屏住呼吸片刻,随后叹息摇头:“我想念父亲,而且,他并没有错,我无法原谅皇上!他的多疑与猜忌诛杀了一个良将,更让我失去了父亲,寒透了心。我这才发现,我是这样自私的!我想到了你...”他转头急切看她,一向深沉寡言的他,突然情绪决堤翻涌,他停顿几秒,突然道:
“我不配爱你。”
合庆听后,双目一垂,泪盈于睫,强力忍住不让它们掉落。晚风吹了进来,天色渐昏,他坐在那里成了个剪影,看不真切。
“我想,我不配爱你。我无法放弃家仇。我明明知道,这会伤害你......”宇文祥似是悔恨至极,先是自嘲一笑,又道:“你没有错。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没有错。”
“是我无法放弃一切同你走。所以...你走吧。我绝不拦你了。”宇文祥说完,怔怔不语,暗淡的光芒中,他看到她目中有晶莹的光一闪而过。
“困住你,非我所愿,我只能给你自由。你若要去京城,我亦不会阻止,倘若你将一切告诉了皇上,代表你选择了你的家族,我也会真诚的理解你,不会怨怪你。只是...”他顿了顿,极其认真地对她温柔道:“只是,到了那时,希望我临死前,还可以再看你一眼。”
“这是我的毕生所愿。”
“毕生所愿?”合庆听后,一颗泪水打在手背上,终于开口了,“你尚且未到而立之年,就和我说什么毕生。这是要去阎王那儿改生死簿么。”她其实全明白,他已经坦然做好了事败的准备,到了那时,他便是打上烙印的逆臣,定会被赐死。
他刚才那话,是给她的遗言么。
宇文祥缓缓起身,如释重负:“从一开始,我就自私地把你留在了身边...”他苦笑一声,“也许那本身就是错的。”
他突然很奇怪,自己竟对未知的失败与死亡如此平和,心中拈花一笑,眉间舒展,大抵,他知道自己若是死了,也是必定死在她的手里吧。
“得之我命,失之我幸......”他笑了笑,长叹一声,撩袍出门,坦然离去。
枫叶正红,还欠一点霜雪的颜色。
秋千孤寂,怕不再能等来小姑娘。
宇文祥轻轻感叹,而他呢,他义无反顾的在自己的路上向前走着,可是却把生死的线放到了合庆的手上,不再反悔。
这,就是我想证明自己爱你的最后一件事。
给你自由。
“你站住!”
合庆突然起身,朝着他背影大喊一声,落落院中空荡荡回应着她的声音。
她瘦了很多,广袖长衫在她的身上显得过于宽大,层层叠叠簇拥着脆弱的她。而那青黛色的交领处向上望去,是她纤细的脖颈苍白无力,不堪重负,隐隐跳动着因为过于激动而浮现的血脉。
她一向淡然的面容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这样爱恨交织的强烈的情绪。
合庆提衫走得轻缓,步入院中,如丹青画上一弯沙柳细烟走到他身后,仰头看他,道:“你否认爱,我不在意...可是,你若是今天走出公主府,离开我...你将会永远失去我。”
他回转身,低头看她,问道:“何意。”
“你离开公主府...不管我了...那我就与你和离。”
她狠声说威胁着,双目丹红,似是染上胭脂色。
她性子里身为公主的霸道再次爆发,她就是要独断,她就是要勉强。她可以允许宇文祥质疑他们的爱,可是,她偏不要他离开自己,放弃她。
“既然你说过要陪我一生,那就是一生。从生到死,你都是本宫的人。就算你死了,也要与我同穴,墓碑上刻着我和你共同的名字!”她一字一顿道,“就算你死了,我也要为你守寡,我也是你的人!”
“你不能抛下我。”
宇文祥释然一笑,像安抚一个小姑娘似的,摸了摸她的头顶,极其温柔,极其宠溺,却对她叹道:
“不了...臣,愿与公主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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