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之夜(2 / 2)
虽是极力压低了声音,行出去几步远的芮格儿也听得清楚,忙回身向她点头,示意无需担心,转身随红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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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沉后,天色晦暗无光,雷金玉绕行活动着酸痛的右臂,左臂揽住侧旁那副瘦削的肩膀:“忙活了一个下午,现在饿得能吃十个包子!”
灌了铅的双腿愈发酸痛难耐,刘四陡觉承载了多余的体重,毫不客气的一把推开歪靠的猪队友:“去去去,我累的腿都打哆嗦了,不说扶着我,还拿我当拐棍呢!”
雷金玉忙放开左臂,笑嘻嘻的推着他快步行至神木厂门口,正待转向去饭堂,突见一名妇人拖着一名幼童踉踉跄跄的走了出来。
幼童被散落的木板绊了一跤,直挺挺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妇人见状,索性跪地抱住他,亦是放声痛哭,端的是痛心疾首。
雷金玉意想上前询问,却被刘四扯住手臂:“金玉,闲事莫管,走吧,我们吃饭去,晚了便没饭了。”
意欲挣开束缚,却见老王头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名高壮的伐木工人,轻蔑的瞥了一眼妇人:“赏你一副棺材钱,也算是我们大人宅心仁厚了,还不赶紧滚开,要在这里出洋相给所有人看吗!”
妇人应声抬眼,目中充斥着绝望的无助,直勾勾瞪着老王头,一字一顿的说道:“苍天有眼,你们草菅人命,迟早有报应的!”言罢,胡乱抹干了泪水,伸手抱起幼童,蹒跚着远去了。
老王头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溅起几星木屑:“什么东西啊,一两银子买一条贱命,我还嫌亏了呢!”
被刘四强拉硬扯着去了饭堂,雷金玉忿然扒了几口青菜,又恶狠狠啃完两个馒头,才听得刘四低声说道:“金玉啊,这事我们管不起啊。”
“每个月啊,都有人受伤或者送命,有的是因为自个不当心,有的就是点背,被阎王点了生死薄。”
“咱这阿灵阿大人啊,向来不当回事,无家无口的埋了便罢,拖家带口的随便赏点银子,一两都算他格外开恩了。”
“你别瞪我,我知道你要说啥,还不能去衙门喊冤吗!你想想啊,咱是小老百姓,人家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这神木厂又专为皇宫內苑服务,咱能叫得过皇上吗!”
“看吧,连你听了这话都只能吹胡子瞪眼没辙了,更别说那些个没了主心骨的孤儿寡母了。”
“啥也别说了,往后啊,放机灵点,脑袋后面得长眼睛,头顶也得生耳朵,要是让这些个百年老树砸一下啊,不死也废了!”
无法反驳这串连珠炮,雷金玉闷头啃了两个馒头,又灌了一碗热汤下肚,发了满头满脸的汗,坐在堂口消了汗之后,拉着刘四去了后面的溪边。
多年前,神木厂在建厂之初,特意圈了穿行溪流的一段,将上游作为取水点,下游则作为用水点。
在炎炎夏日,工人们在茶余饭后,不拘小节的脱光了跳进去,借着清凉的溪水消暑解乏,顺便沐浴洗衣,极为便利。
雷金玉慢步走入最深处,缓缓脱掉布衣,在水里稍作浣洗,上岸拧干了晾在麻绳上,复又进入溪流,往身上撩着溪水,搓洗掉汗液与尘土混成的污渍。
摸到右臂的结痂时,微感痛痒,雷金玉垂首细看,见那片巴掌大的血痂已然脱落了将近半数,露出鲜红的嫩肉,触碰到溪水时,会有丝丝疼痛。
几缕绵长的痛楚由皮肉钻入骨髓,又至血液,上行到心脏,冲进脑袋里,催生出若有若无的颓败感,引得呼吸渐重,甚至飘忽不稳。
耳边传来殷殷关切的询问,雷金玉定了定神,步出溪流,穿上半干的衣服,蹲坐在院门口,望着东升的新月,轻声回道:“四哥,我没事,只是在想,我们这辈子便要这样过活吗。”
刘四盯着怏怏的雷金玉,竟也染了几分愁绪,扭身在他身边坐定:“这日子啊,本就是如此艰辛难过,过一日是一日吧。”
“四哥,你真的从来都没有打算过将来的日子吗?”
“怎么没有呢,想着攒够钱就出去做木匠呢,也算是个手艺人。”
“我知道,你攒的钱都被给我看病抓药用光了,放心吧,我欠你的,一定会还的。”
“哎,算了吧,就当我上辈子欠你的吧,我可不指望你能还得了钱。”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至月生中天时,方觉困倦,打着呵欠回去睡了,又是一夜安睡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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