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幕(2 / 2)
拼命挣扎着,银发青年仿佛终于从噩梦中挣脱了出来,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看见了眼前的人影:“……怀尔特?”那声音虚弱而无助,仿佛仍饱含着满满的不确定和残留的无尽恐惧和绝望。
“是我,我在这里,拉斯提。”怀尔特轻轻地在对方耳边说着,替对方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那已经把整头银发都彻底濡湿了。
“我……”拉斯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唇仍然微微颤抖着,“我梦见了……怀尔特,我梦见你了……那是你,你身上到处都是伤口,满身是血地站也站不稳,血还一个劲地从我的手指间往下淌,怎么都止不住……”
“我没事。”怀尔特深深地叹了口气,“拉斯提,我没事。没关系的。”说着,又抬起手来,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抚摸上了那张满是泪痕的脸颊,轻柔地替对方拭去了一脸的潮湿,“不要哭。”
“怀尔特……”拉斯提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忽然起身,一个用力牢牢抱住了他。
肢体上传来的温度让怀尔特的身体下意识地一颤。然而这个时候,他没有再推开对方——相反的,他伸出了手,如同安抚一般地,轻轻地在对方后背上轻拍着:“拉斯提,别害怕。我在这里。”
“那个场景……是真实发生过的吗?我几乎分不清楚了,怀尔特。”拉斯提好容易止住了颤抖,在他怀中低声说,“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刺伤了你,你却一句话都没说……然后他们把你直接带走了,你的血流了一路……这是当年发生过的事,是不是?”
“那时我能说什么呢,拉斯提?”怀尔特无声地叹了口气,“像一个最无能的怕死鬼一样大声向你求饶,让你放过我吗?还是谴责你的剑刺得太深太准,一如寻常?我一开始就用眼神示意过你了,拉斯提,可你那个时候除了剑,什么都看不到,一直全力攻击,砍我就像砍一个陌生人,甚至是一个最该死的敌人……”
【第五场】昔日,教会骑士团角斗场
“下一轮的出场双方,是拉斯提.卡斯路和怀尔特.拉尔夫。”作为裁判的神甫示意两方上场,“角逐开始。”
怀尔特咬了咬牙,从兵器栏中抽出了一杆长|枪,走上了椭圆形的决斗场。观众席上众人或兴奋或探询的目光投射过来——两名全胜新星的对决,这是一场让人期待的比赛。
然而只有怀尔特自己清楚,他已经没有任何胜利的可能了。
两个小时前——
“怀尔特,祝贺你赢得这场比赛。”卡尔对走下决斗场进入休息室的他说,“感觉怎么样?”
“好极了。”怀尔特自信地笑了笑,“你呢?”
“我?恐怕只能在复活组碰碰运气,争取不要被提前彻底淘汰出局了。”卡尔笑着耸耸肩,然后递过来一个纸袋,“这是刚刚帕西送过来的。他好像本来想直接交给你,不过你那时候还没回来。他只好把东西留给我,自己先回去了。”
“哦。”怀尔特打开纸袋的封口,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块新鲜的面包、一个红苹果并一块巧克力。还有一张小字条,上面写着:比赛加油,L。
“欸,特供的巧克力?”卡尔探头看了一眼,羡慕道,“这可是超难得的东西。得攒了多久的钱才能换到这个?看来你可真是有个了不起的倾慕者了,怀尔特。”
“呵。”怀尔特笑了笑,没多说什么——恐怕要是知道这位“倾慕者”其实是谁,卡尔会大吃一惊吧。
“那我先走了。你下场可是关键吧?听说连大主教都会亲自到场观看。好好加油,把那个银发的拽小子好好揍一顿!”卡尔拍了拍他的肩,“我可不信那真是什么会送来福音的‘天使’。”
的确不是。
半个小时前挣扎着从休息室的地面上爬起来的怀尔特,痛苦地擦了擦自己一整个后背的冷汗,然后把脑袋在凉水下冲了半天,这才匆匆拿毛巾擦了,走出房间。
他觉察到自己心里止不住的愤怒和冷意——然而,肢体却没有办法像以往那样轻盈迅捷地做出反应,只是沉甸甸地缀连在他的身上;连脉搏和呼吸的节奏都无法跟上正常的动作,耳膜中还发出汩汩的、仿佛血液滞涩的流动声。
居然为了赢得一场胜利,不惜对他下药!
然而,这个时候也来不及再做出任何别的补救了——他只能按时走上决斗场,并且祈求,自己的这份失常不要太过被人看出来。
【第六场】昔日,教会骑士团训练营
“太难看了。这样的人也能进入候选名单?”
“虽说名头很响,但碰到拉斯提也还是输得一塌糊涂嘛,啧啧,平民就是平民,再怎么也不过是半吊子……”
“之前的连胜记录大概也有水分吧。是不是贿赂了对手和裁判?可惜到这里就行不通喽。”
“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怀尔特。”
“你怎么回事?居然对那样的家伙怕得要死?简直把我们的脸都丢尽了!”
各种各样的质疑、揣测、嘲笑声音环绕在周围。怀尔特面无表情地躺在医疗室的病床上。那道横贯他整个胸腹的伤口仍然痛得厉害。因为这道伤,毫无疑问地,他会失去这次选拔的竞赛资格——他现在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更遑论参加任何一场后续比赛。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一向对他期待有加的神甫大失所望,因为在大主教前颜面扫地,估计甚至会彻底放弃他……所以,就算他伤好后能恢复到以前的状态,在这个地方也很难像以前那样混下去了。至少,这几年的预备队里,绝不会再有他的一席之地。
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他也还有力气咬牙爬起来,在恢复体能后再度努力证明自己,绝不会轻易向这一切认输……真正让他感到彻底绝望的,是那个他放在心底、一直视为最重要的同伴的人:在完全无视他的示弱、毫不犹豫地给了他致命一击让他在所有人面前彻底颜面扫地之后,居然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一句话,一点解释,甚至一个眼神都没有——更别提光明正大或是偷偷地来这里探望一下他,给他一点安慰。
是的,那个胜利者毫不犹豫地朝前而去了,获得了大主教的肯定,进入预备队,甚至连将来的正式教团席位都是指日可待……将来,大概也能顺利爬上更高的位置,进入那座让人梦寐以求的城堡,获得最高的封赐。
与之相比,与他的那些可笑的誓言,那些信誓旦旦却十足天真幼稚的许诺……又算什么呢?曾经说出了那些话的自己,简直是在自取其辱!
怀尔特盯着空荡荡的天花板,觉得对这里、对自身、对未来的一切,都十足地心灰意冷。
【第七场】据点休息室
听完怀尔特轻描淡写地简单叙述当年的事件经过,拉斯提抬起头,惊愕至极地看着他:“那绝不是我干的!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对你下药!”
“我当然知道那不会是你干的……你要是会用那种龌龊手段的人,我一见面就早把你解决掉了,还会留你活到现在?”怀尔特的眼神冷了一冷,“不过,不管是谁干的——总之他的目的是达到了。”
听着他的话,拉斯提痛苦地喘息了一声,抱住了头:“我……我没法也不想为自己当年的行为做任何辩解。我确实——”
“你就是个一心一意只注意到眼前的一切、对旁边发生了什么都视若无睹的白痴,拉斯提。”怀尔特说,“我早就知道。所以对他们来说,你是最好利用的棋子——他们借助你的手达成了目的,却根本没有招致任何怀疑。就像后来,你根本没注意到大背景已经渐渐发生了改变,仍旧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任务,却不知道,你已经逐渐不再是捍卫正义的骑士,而变成了残暴的统治者手中屠戮和镇压反叛者的利器了。”他顿了顿,“而且,你知道当年最让我心灰意冷的是什么吗?是即使在那种情况下,即使知道发生了错误,你却居然依然按照原来预设好的一切继续往前走,仿佛没事人一般,哪怕你身边站着的人里已经没有我了!是的,事情本该就是那样,你依然获得你该获得的……但我那时,真的只希望你能来看我一眼!哪怕你继续往前走、不会停下等着我,那也没关系,但至少告诉我,我还没被彻底抛下和放弃!”
看着拉斯提的脸上流露出的极致的愧疚和痛苦,怀尔特终是有些不忍心地叹了口气,放缓了一点口气,伸手理了理对方的额发:“不过,即使是这样迟钝和不懂人心的你……后来也总算慢慢觉察到了什么,对那些家伙的命令产生了怀疑,最后进行了违背和反抗——不然,你也不会被他们抛弃和下令处死了。”
“可是,已经太迟了……”拉斯提闭了闭眼,“那个时候我不敢去看你,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再加上选拔和召见的事一茬接着一茬,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我站在他们面前接受那些称赞和荣誉,我知道那是我们约好要做的,可是你却不在我身边……我一直犹豫着不知道要怎么对你道歉,因为觉得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补偿,于是一直拖延和逃避,然后某一天我突然得知,你已经悄悄收拾了所有行李,彻底离开了教团!而后来的那些年也是……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该做的,完成好了它们我就能走到我们约好的那个地方去……结果等我发现不对的时候,手上已经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了——而那些倒在我剑下的,本来都是我应该守护的人!”
“我曾经一直还心存侥幸,幻想着,如果哪天走到我们当初约好的地方,说不定我就能再见到你,怀尔特……”拉斯提哽咽着说,“可是我错了。后来我想要做点什么来弥补我的错误……可是那依然无济于事。在我再也无法挥动手中的剑、被他们扔下死牢的那个时刻,我才真的意识到,我有多天真……你不会宽恕我的自私和怯懦,神也不会。永远也不会。作为惩罚,他们夺走我的一切……这是我注定该得的。可是,其他的我都可以接受,我可以为一切赎罪,我愿意用这具身体承受任何折磨和酷刑,但他们却连我的记忆都要剥夺!”
“拉斯提,你都想起来了吗?”怀尔特轻叹着,任怀中的人发出受伤的野兽一般无法止息的痛苦哀鸣,紧紧地抱住了他,“不要怕……事情已经都过去了。它们再也伤害不了你。”
“我决定了。”待怀中的男人终于平息下来一点后,怀尔特看着那双银色的眼睛,忽然开口道,“既然已经发展成这样了……离开这里后,跟着我上船吧,拉斯提。”
“怀尔特?”拉斯提愣住了,看着他,像是有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别用那种傻愣愣的眼神看着我。”怀尔特说,“我的船上向来只要有用的人。不管他们上船到底是作为复仇者、反叛者、逃亡者……反正总体来说,那就是一群在必要情况下必须服从我调配的亡命之徒。在这个世界上,他们追逐的唯一也是最大的自由,就是自身的意志——这是我给他们的许诺。同时,我保证在船上他们享有绝对的庇护,不会被外界的任何势力继续追杀。所以,为了保证所有人的安全,一旦上了船的人,没什么特别情况,再也不能轻易下船脱离……现在,我也给你这个选择的机会,同时也是最后的后悔的机会——拉斯提,告诉我,你仍然想要上船吗?”
“……是的。”拉斯提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