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淹没(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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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知道阿阮是什么人,难免因为他一举一动产生更多的联想,我打开他的手,恶声恶气地说:“别动手动脚!”

“知道了。”他摊开双手:“所以怎么弄的?”

“不关你的事。”我不满他占据话题的主动,还老围绕我,转而向他进攻:“阿满呢?我以为你会记住他一辈子。这个人,这个故事是编的?”

阿阮飞快扫我一眼:“当然是真的。”

然后他的目光垂下去了,双手握着杯子:“可我走了这么多年,去过很多地方,快把他忘了,可以把阿满当成一个故事来讲了。”

我想到那本旅人走遍山川参拜寺庙的书,说:“如果是我,我不会想忘记的。如果去很多地方,遇见很多人,会忘掉的话,那我宁愿哪儿也不去。”

阿阮沉默了,看得出他不认同我说的话,实有天真之嫌。

谁也不会认为别人会对自己的苦难感同身受。

阿阮把杯子倒扣在桌上,他说他和这帮人是暂时一块儿的,现在他去上海,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

他说:“别那么快回答,好好考虑一下。”

我承认“上海”二字触动了我,因为他在那上过学,使这个地名充满色彩。即使他不在那,这个地方也比世上大多数地名更让我向往。

我瞥了一眼窗外,回答道:“行,我想想。”

他笑了笑,站起身:“你不会考虑了,对吗?”

“对。”我讶异地看他。

临走还恶心我,他说:“你自己不会注意到的,每次你想那位不肯说出来的人,总是朝西方看。”

阿阮同我告别,嘱咐我保重。

我一刻也未曾忘记过,把那次的经历写下来,太难了,因为不能在书写的过程中一直保持中立、理智、清醒的状态。不过我觉得它是在另一件事上对我的惩戒,正是生活警告我常怀敬畏。写下来鞭笞自己保持清醒,完成自我惩罚的与赎罪。

我在苏老那询问他关于索多玛的事。

“索多玛?有两个人问过我了,或许我该把法国那本小说译出来。”苏老示意我跟他走进一间房子里,他指挥我取下几本书,我抱了个满怀,问:“这么多?”

“有些是工具书。”

苏老严肃起来真有老学究的样子,他讲得很慢,非常细致。

我做了笔记,橘色明快的阳光缓缓从桌上滑下去,经过我的本子,照亮一行“不可回头”的字迹。

收拾书本的时候,我问:“苏老,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问这个吗?”

“这世道,人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摇摇头,喟叹道:“年轻的时候,爱看别人的故事。到我这个年纪,装的全是自己的故事了!有什么可好奇的呢?”

我说能不能常来,得了苏老的点头。

走出三十三街,听见有人叫我。

“莲欣,你是不是莲欣?”

“是……怎么?”我回头,看见两位穿黑白服色的警士走到我面前。

“找你一天了!孙孝伟杀人未遂,经查证,你是他朋友?我们调查点东西,走一趟罢!”

孙孝伟把他曾经工作地方的管事捅了,趁夜逃走了,人没死,报了官。

案子和我全无关系,可能是找我问些话,猜测他会逃去哪个地方。

他们让我走在前面,我好几次想转身说话,他们把枪口戳我背部,严厉呵斥我眼睛看着前方,不许说话,不许狡辩,到了地方有我说个够的时候。

我已经预料到不好,始终想不明白是因为哪一桩。

到了旧时衙门改建的治安部,接着被领进昏暗的牢房。

什么都看不清楚。

突如其来的枪托狠狠砸中头部,我立刻头疼目眩,退了两步。

“够硬气啊。”一个人说,掂着手里一根棍子,朝我腿部袭来。

不知道什么东西做的,比那木头还是铁挨了一下还疼,那种疼法难以言喻,打完了有千万只蚂蚁咬一样,我单膝跪了下去,还在想是不是误会。

那个人笑着解释了:“这可是专门审讯用的。”

“废什么话,赶紧的!”不知道谁说了句。

几个人围上来,统一的黑白服色,打着绑腿。

无数棍子劈头盖脸的落了下来,他们挥手踢腿跟比赛似的,慢慢的有人累了,走了。

我的眼睛时而睁开,更多的时候是紧紧闭着,咬着牙硬挺,意识分了层次。一方面他们没说话,光是打,给我除了痛的感受以外,还有点无聊。一方面,我觉得身体里的汗和血在往外渗,尤其是脸和眼睛肿了,烧的慌。一方面,景象在脑海迅猛地掠过,只剩下莲花村葱翠的绿影,回不去了吗?

呼吸总是被打散,不得不分一部分精力缓缓吸气。

一开始说话的那个男人脸兴奋成紫红色。别人都走了,他没有。他蹲下来,拇指磨蹭我的脸,弄得我憎恶极了,无缘无故挨打还他妈有这道程序。他的指甲缝黑乎乎的,月牙的地方有一大块煤灰色硬斑,指甲边缘皲裂,用力在我脸上刮来刮去,我瘫在地上,躲不开。

最他妈让人作呕的是,狗/娘/养的裂着一口烂牙,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骂:“操/你/妈!”

他果然冷笑着放开我,又开揍,这会儿我如愿以偿的晕过去。

潮湿的屎尿味刺激我醒来,我应该是被扔进其中一间牢房。

刚刚我站的地方进来一个正在啜泣的少年,他们看他长得白,又怯懦,我听见那个狗/娘/养的说验明下正身,扒了他裤子,看看到底是男的女的。少年一直在哭,他们让他闭嘴,安静,他还是哭喊挣扎,叫声越高,他们打的越狠。最后,他大概死了。

我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不知道呆了多久,看人挨打场景无数次在我眼前重演。

高烧和饥饿使我神智不清,时常产生一种错觉。假设一个小孩手指卡住钟摆指针后挪转,真实的时间在他的转动下,斗转星移,以极其疯狂的变动投影到我身上,过于快速使天空看起来毫无变化,直到人类的概念从虚空里消逝,只有我与无名荒漠对视相伴。

它是凝固的一块永恒静止的时光碎片,被树脂包裹住的死亡。

这种时刻频繁到心生厌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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