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没(下)(2 / 2)
我更怕他知道。
昨天听说有人说,边说边笑,看见孙孝伟在码头上扛货物。这个人呵斥他,其实是逗他,他跑了,他还以为是来抓他呢。
再没人知道孙孝伟去哪了。
我手里还有孙孝伟以前从城里买的连环画小人书。他每次从城里坐车回来,买了,看完了丢给我,说的是保管,但他基本忘了。因为这个缘故,我收获颇丰,很多数字顺序乱七八糟,情节不连贯的小人书,得哪天集齐才行。
苏老说:“从书上只能找到一种参考,没人能告诉你人生该怎么活。你只能从你自身身上发现,从你记忆中索取答案。”
重新来到那条河,翻涌的浮浪铺天盖地打下来。
我想无名荒漠用无声的语言一遍遍提醒我,人的生命,从它诞生为一颗种子,破土生长成幼芽,面对的正是这样一个永恒不变的死寂。
丰润饱满的生灵无法忍受这种荒凉,有的人逃向大烟,逃向酒精,逃向战争,试图用麻木粗糙的态度耗尽干枯那点对美的感知。对这类人而言,内心哪怕滋生出一丁点灵动足以让他们大动肝火。是他们把世界拧成一条长河——我想找到符合它属性的名字,我从西方的书里没有找到,在东方的书里找到了——流沙河。
“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梦中的河流向我启示,我生活在这条沉重的流沙河之中。
所以一直以来,我总是寄希望于想象力,寄希望于一种轻灵,或者比喻,弱化其本身所承载的重量。最好能找到什么东西,去抵御,挣脱,反抗。
我弄不清楚到底向往什么样的世界,但绝不是充斥战火、屠戮、尸体与死亡的世界。
等我收拾好心情,打开信。
他像老朋友一样,细致入微的讲他的生活。房间里有什么,下了楼梯,整个房子是什么样的,潮湿的街道和教堂的钟声,以及向人讨要面包的鸽子。末尾,命题“房间”令我写,可惜没机会回信了。
从他信中描述,我终于补全了迷失的航线。
抚摸他令人心折的字迹忽然想到,苏老看我做笔记的时候,连声说我的字写的太丑,那不如照着他的字迹临摹。
曾经希望能在诗词里寻找更为含蓄的,缄默不言的,不需向人解释的感情心境。
后来找到了。
我把泰戈尔《我一无所求》抄写很多遍,每一次抄写的过程,就是对自己的劝诫。
用里面的话讲——“我一直看着你,但绝不走向你。”
我不应该把他当作生命意义,不应该把游向他当作目标。
可他是不可或缺的……
一阵轻盈的、清脆的声音送入河中,是我早前挂在窗台的风铃。
(莲于九年后:我该早点回来,或者不该去,或者带上你。)
(莲:你总问我在西方过的怎么样,没告诉你的是,那个时候,我仿佛戴上枷锁,步履沉重,愁眉不展,我身体内有千百种力量阻止我走向你,打扰你,每一种戒令力量来自于人世间凡俗律法,宗教教条,以及我人生组成的部分,我的家人,我的老师,我的学识,甚至来自想象中的你向我投来厌恶的目光——而这一切,只有我的感情孤军奋战同它们搏斗。)
(莲又:过去有各式各样的后悔、不完美,未来真好,那里充满希望。)
(莲又又:每次计算倒计时,我有一种时差感。假如再晚一点,我在迟到的时间,不经意看到过去的你写下的心情,而你早已忘记当初的话,可我才刚刚看到并满心欢喜。不禁又怕又庆幸。)
(莲又又又:其实我认为在你烧掉的诸多日记里,有很大一部分是不必要烧掉的。不过,关于阿阮的部分不用烧掉吗?就我建议,你应该在我看见之前烧掉。)
(莲于十年后:我们总认为有太多时间,有太多机会,太多的无所谓,最后得到太多的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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