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过扬州看月明(1 / 2)
蔚予纵是最坚决的反对者,也是最坚决的执行者。
他比楼无辜做得更绝。
先是拉了枕阁阁主扬州来作证人,似乎和吕玄都做了什么交易,成功拉得古楼下水。他悄悄放出些扑朔迷离的风声,然后又让古楼极力否认,反倒让人觉得是遮掩。
最后不知从哪里拉来了一支极擅笔战的队伍,各色话本、歌谣铺满街,没几天就将贺思议的禽兽本色宣传得大江南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谢恣意深谙证据调查的精髓,毫无心理负担地帮忙参谋,甚至亲身上阵,披马甲当证人,一通操作猛如虎。
等四相门反应过来时,仔细推敲打磨过的人证物证立即堆满眼前,定罪虽然勉强,翻案确实足够。
莫低云和陆青莲的悬赏取消,贺思议的通传令高高挂出,江湖登时哗然。
虽然并非真正的定罪通缉,但在绝大多数的江湖人眼中看来,几乎相差无几。
贺思议俨然已经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背信弃义的全新代表,丧心病狂的标准模板。
伏青鸾被他俩行云流水的栽赃陷害范式操作惊呆,心说这怕是幕后黑手的预备役,反派选手的高配置。
无论如何,月圆月缺从不因悲欢离合而有所变动,转眼中秋已至。
一大清早,长平门派来的小弟子就等在妙云客栈门口。
如今长平门的主事是两人的小师弟童淮,童淮年纪小上七八岁,是他们俩的小跟屁虫。直到长平门惨案,门内剧变,两位师兄均不见踪影,他懵懵懂懂地扛起长平门的重担,勉力维持着偌大的宗门,一直盼着两位师兄洗清冤屈归来。
如今莫低云与陆青莲的嫌疑被洗清,总算能光明正大地回长平门,童淮第一时间派人来请他们赴中秋宴。
两人接受了邀约,早早起身,庄重地沐浴焚香,收拾整齐后跟着小弟子回了长平门。一是探看门内情况,二是回去祭拜莫门主与平女侠。
伏青鸾伤好得差不多了,盘算着是时候带阿悯去玉京了。扬州到玉京的路程不近,光是干粮就得备上不少。又正好是中秋节,虽说是住在客栈里头,可身边朋友不少,总得备上些新鲜的瓜果点心才像样子。
扬州不设坊市,上元中秋之际,街上尤其热闹。一排排花灯挂在木格架上,花鸟鱼虫,无奇不有,盏盏做工精细,姹紫嫣红,犹如春日百花盛放之绚烂,又如秦淮燕脂之绝艳,尚未点燃已能够隐约窥见灯市如昼的盛况。
最夺目的要属水云间挂出的七盏宝灯,紫檀框架,珍珠流苏,宝钿轮转,请了时下最负盛名的画师山涧客打底图,又召集了手艺最顶尖的一批绣娘,在薄如蝉翼的锦烟轻纱上按图刺绣,于是有了这令人啧啧称奇的百花、百草、百兽、百鸟、百鱼、百童子、百美人的七盏灯。
一经挂出,就吸引了无数游人眼球,往来络绎不绝,将原本就人声鼎沸的水云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伏青鸾本想带着阿悯见见世面,遥遥地朝水云间的方向望了一眼,登时被人山人海吓退。
伏青鸾咋舌:“哇,这人也太多了吧。看神仙吗?”
“可不是看神仙。”一旁的糖葫芦小贩朝他挤挤眼睛:“山涧客的百美图,据说是当世最美的百位女子画像,各个跟仙女似的。”
伏青鸾来了兴趣:“百美图?真有其人?”
小贩笑嘻嘻道:“那是自然,据说那绣像下都有名字呢,这不才引了一群人去瞧嘛。”
“怪不得呢。”
伏青鸾目力极佳,一眼就看见那盏最具噱头的百美灯挂在最上首,附近好的观灯位置早已人满为患。
见阿悯神色憧憬,伏青鸾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阿悯想看?走,伏大哥带你找位置。”
他瞧准了水云间南侧的一家三层小楼,抱起阿悯扶摇而上,足尖在二楼栏杆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直奔了三层。
三层的栏杆前挤了不少看灯的游人,伏青鸾停也不停地飞掠而过。脚腕在三层画梁上一钩,转眼已翻上了楼顶,动作快得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残影。
小楼楼顶几乎正对着那盏百美宝灯的位置,伏青鸾爽朗一笑,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伸手拍了拍阿悯的肩膀:“别怕,不高,随便看。”
阿悯朝他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去看那盏绣着百美图宝灯。
只一眼,他就为宝灯妙不可言的构思与精湛无匹的技艺所折服。
每一个美人绣像不过拇指大小,用不知劈了多少次的绣丝细细勾勒,连衣缘上的花纹都刻画得清清楚楚。
伏青鸾笑眯眯地跟着看了一眼,笑容霎时僵在了脸上。
等等!他看见了什么?
为什么他会在百美宝灯上看见一个几乎与蔚予纵一模一样的人?
伏青鸾瞪大了眼睛,紧紧地盯着那盏百美宝灯,想确定自己不是一时眼花。
不,他没有看错。他甚至凭借出色的目力看清了那人的名字——苏姑苏。
伏青鸾牵着阿悯,提着大包小包的点心瓜果,神色恍惚地回了妙云客栈,迎面撞上了正要出门的谢恣意。
谢恣意见他神色茫然不定,关切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怎么神思不属的?”
“没、没事。”伏青鸾呆滞地转了转眼珠,仍然久久不能回神:“我觉得我可能见了鬼。”
谢恣意疑惑道:“你看见什么了?”
伏青鸾猛地摇了摇头,狠狠地打了个寒战,闷着头往客栈里冲,口中念念有词。
“我瞎了,一定是我瞎了。”
走到一半,他又猛地驻足冲到谢恣意面前,警惕地逡巡了一圈,见蔚予纵不见人影,方压低声音道:“蔚予纵是不是有个流落在外的妹妹?”
见谢恣意摇头,伏青鸾微微松了一口气,道:“幻觉,果然是幻觉。”
谢恣意道:“苏姑娘并未流落在外。”
伏青鸾惊愕不定:“他真有个妹妹?”
谢恣意毫不心虚地点了点头:“孪生妹妹,随母姓苏,小字姑苏。青鸾怎会突然问起她来?”
“我见着她了。”伏青鸾呆呆道:“在水云间的百美宝灯上。”
谢恣意看着伏青鸾呆滞的背影走远,忍不住坏心眼地轻笑出声,心满意足地去赴约。
顾嫣惢派人送了一张不起眼的空白小笺给他,拿明火烤过之后便浮出清隽的小楷来,上面写着中秋日暮至少邀他往念兹小楼一叙,以酬谢他当日厚礼。
即便这小笺落入旁人手中被破解开来,也不会引人怀疑。不过要是有人知道草编大鹅也算是贵重礼物,只怕要气个倒仰。
他原本是不想去的,可既然决定回来,总不可能永远避着故人。如今嫣惢公开招亲,为自己选定了归宿,于情于理都应前去祝贺。
谢恣意花了二两银子,在百里斋买了一盒“除了贵没有缺点”的桂花熏青梅,嫣惢的最爱。
念兹小楼门前比之前冷清许多,他带着梅子光明正大地叩响了正门。卷耳倚在门畔,顺着门缝警惕地将他从头打量到尾,那眼神活像是在看什么男狐狸精。
好半晌,她怏怏不乐开了门,将人引到了笔秀阁前:“娘子在里头等你。”
谢恣意道:“多谢。”
进了笔秀阁,谢恣意才发现阁中不止顾嫣惢一个人。方婆娑坐在顾嫣惢左手边,神情冷淡,举止疏离,甚至懒于费心遮掩两人间的不和。
见了他,方婆娑脸色更差,道:“谢阁主倒是什么时候都到的巧。”
谢恣意以枕阁阁主扬州来的身份作证,虽是挑不出大毛病,可之后一连串的事情,总让人觉得有些太过巧合,让她不由生疑。
尽管陆青莲和莫低云的为人值得信任,但她仍不能认同为了脱罪伪造证据的行径。
谢恣意笑道:“哪有什么凑巧?顾娘子邀我来的。倒是我不知方门主也在,只备了一份薄礼,实在是怠慢了。”
方婆娑看了他手里的盒子一眼,桂花熏青梅。
她还记得,那时候谢恣意领了第一笔赏金,就兴冲冲地买了这梅子请人送去会稽,说是顾嫣惢爱吃,也不知这盒梅子抵不抵的上路费。
顾嫣惢兴高采烈地收下,道:“我最爱吃这个,谢先生破费了。”
方婆娑嗤笑道:“你好好尝一尝,看看这位谢先生送的,是不是比上一位谢先生送的更好吃些。”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