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出重围(1 / 2)
阿毛三言两语问清了卖花姑娘的来龙去脉。她自幼生在江南,然而也仅存了一些模糊的印象,父母都是卖艺的,带着她走南闯北,听过吴语小调,也见识过大上海的繁华,及至十岁左右的时候到了北平城,那年母亲就病死了。随后,她跟着老爹一路北上,并没有什么目的,不过是听说哪里好活就到哪里混口饭吃,后来听说哈尔滨这个“东方莫斯科”的大都会的名号,父女二人就来到了此地,倒也因为会一些江南的小曲,别具风情,在三竹子开的饭店里卖唱了一段时日。竹老板出手阔绰,待穷苦人很好,他们父女俩倒是攒了些积蓄,离开三竹子的饭店后开了个杂货铺,日常小百货齐全,铺子开的有模有样。不过好景不长,这老爹常年累月的东奔西走,百病缠身,在几年前全身的伤病来了个总爆发,瞬间要了他半条老命,这姑娘就开始了漫长的求医问药之旅。药是吃空了家底,病也没见好,最终老爹还是一命呜呼。姑娘卖了铺子,葬了老爹,正是春暖花开之际,就在后院种了些花草,到了采摘的时候就拿出来卖。
卖花本不挣钱,但她在天津随父亲做小工的时候,偷偷从日本人那里学过插花,她把花花草草都搭配着扎好了卖,就卖得很好。之前她一直在家门口附近活动,听邻居说电影院附近很热闹,才动了心思,没想到刚来两天,就被这一片的恶霸齐老六看上了。
齐老六,是盘踞电影院这一代的知名地头蛇了,因为看卖花姑娘好看,更认为卖花姑娘和自己郎才女貌非常般配,所以动了坏心思,准备在今天抢人拜天地。
阿毛闻言,当即嗤之以鼻:“我呸!还有没有王法了?太不要脸了,白宁,你刚才就应该拧断那小子的胳膊,给他们长长记性!”
白宁听了个大概,暂时没和阿毛声讨,这几个青年都是煞气汹汹的愣头青,刚刚吃了人少胆怂的亏,想必不会忍气吞声,若是再找人回来就不好了,便说:“咱们先回家,让这个姑娘也歇息歇息,有什么事稍后再说。”
一行人回了白府,路上问清了姑娘的姓名,叫顾小双。他们回来的时候,已近晚饭时分,白老二和狐小弟还未归,白宁一边吩咐家丁三竹子那里找,一边让阿毛和狐小妹帮着顾小双梳洗一下,自己则在客厅坐着喝茶。他不太爱说话,凡是都在心里沉着,方才听这姑娘介绍自己的身世,听得他五味杂陈,方觉得人间苦。早在修炼做人之初,他的父母就总教导他们,人间苦,做人是轮回受难的苦中苦,既是修仙,要么白日飞升位列仙班,要么修得大法换日月新天,却偏偏不可做人。这番话,白老二至今认真践行,努力修成正果当神仙。可白宁却从小看着山下笑笑闹闹的人群出神,总觉得这凡人有喜怒哀乐,有七情六欲,在有限的生命各有各的百态,活得才有滋有味。
有滋有味是真,人间苦也是真。
一杯茶尽了,阿毛带着顾小双走到正厅。经过一番梳洗打扮,顾小双披散的头发重新梳了两条大辫子,哭花了的脸也洗净了,有点营养不良的苍白瘦削,但确实是个美人胚子。瘦瘦小小的站在那里,她抬起两只还红肿的眼睛看了看白宁,随后又低下头,再一次谢了他:“多谢白少爷救我一命。”
白宁连忙起身应她:“不要谢我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说到此处,他看向阿毛,“二弟他们刚刚让人传话,就在三竹子那儿吃晚饭,时候不早了,我看咱们就开饭吧。”
“行呀,”阿毛说,“小双也饿了吧?”
顾小双点点头,很是局促。
大户人家她接触过不少,那些少奶奶和少爷小姐,要么不可一世得很,要么是孤高客气得很,总之是都端着有身份人的架子,看不起他们这些做小工或跑江湖的,至多是在打赏的时候问问年岁,看看灵不灵巧,会不会干活之类,像白家人这样待她的,几乎没有。
方才阿毛让她留下来一起吃饭,她就不肯,关键是不敢,因为拗不过挽留,只说在厨房吃一口便罢。但阿毛哪里肯?她从不拘主仆礼数,心里就没这个概念,又看顾小双可怜兮兮的模样,坚决邀请她和他们共同进餐。
狐小妹也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活生生的大姑娘,被她身上香甜的人气儿所吸引,也很是热情,拉着她就坐在了白宁旁边的椅子上,顺手把果盘里的水果拿给她:“你先吃点水果,饭一会儿就好。”
阿毛是饿了,听说晚饭已经安排做着,也拿了个苹果坐在白宁旁边吃了起来,问他:“他们去三竹子那儿聊得还挺投缘?居然不回来了!”
“要和俄国人谈生意,大概是看个新鲜吧。”白宁说,拿起茶盏,正要喝茶,看见顾小双两手捧着苹果,腰板笔直十分拘束的坐在那里,不禁轻轻一笑,对她说,“吃吧,不要拘束。”
顾小双应了一声,怯怯的坐着,抬眼看阿毛已经开始吃第二个苹果了,目光移向白宁,看他正垂着眼呷饮品茶,自己情不自禁脸一红,又低头看向手中的苹果。白家大少爷真好看,形容不出来的好看,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个茶挺好喝。”白宁末了发出评论。
“那可是呢,”阿毛说,“这是我翻出来的好东西,雨前龙井,不过是旧茶了,等今年新茶的季节到了,咱们让人去南方采购一些。”她说到此处,顿了顿,思绪不知怎的,从勒令下人们去南方采茶,想到了顾小双的归宿这件事上,就对白宁说:“等等吃完饭,我跟你说点事儿。”
说话间,晚饭上了桌。阿毛和狐小妹拉着局促的顾小双在席间坐了,白宁办事仔细,方才听说顾小双是南方人,又曾记得三竹子说过南方人吃饭爱喝汤,便让新雇的厨子熬了点鲜汤给她喝。吃过饭,狐小妹领着顾小双到厢房暂住,阿毛则把白宁叫到了书房,有事相谈:“白宁,我吃饭前思来想去,让这个顾姑娘回花店也不是办法,他们敢光天化日的抢她,也敢去花店寻她。她一个人无依无靠的,不如就留在咱们这儿,也好有个照应呀。”
白宁却沉吟不语,若有所思。
“怎么?”阿毛追问,“不好么?”
“你说的我也想过。”白宁说,“但我们毕竟不在这儿常住,等我们走了,这府里就只有你和她,还有这新雇的几个伙计,他们那时找上门来,只怕你们不好对付。”
阿毛略过他说的千万句,只抓了一个重点:“你要走了?”
白宁笑了一下:“暂时还不走。只不过已经下山一个月了,时间也太久了,总要再回去继续修炼的。”
这段时日,他们逍遥快乐,有了真正的家——“白府”这个名号叫久了,白大少爷的远方表妹当时间长了,阿毛几乎忘了这一家狐狸还有走的时候。骤然听得此言,她的心不由一沉,竟有几分依依不舍之刺痛。
“你们暂时不走,又担心什么?”她说,心中依然是打定主意不想让白宁走,他眷恋凡尘,她看得出,所以还是执着的打着小算盘,“即便走了,我也说过,还有其他朋友住进来,我法力小,我那几个朋友法力可不小,保护一个弱女子总是绰绰有余。”
白宁闻言,想想飞月已经封在了井底,这宝葫芦的主人尚未找到,确实也没到回山里的时候,何况几个弟弟妹妹似乎还没玩够,便说:“也好,我们暂时也不回去,近期有什么事也好应付,就先让她留下来吧,我看她和你们也挺投缘,做个伴也好。”
事情有了了结,至此无话,白宁还想着回房间里看看新买的几本书,就对阿毛道了晚安:“那我就先回去了。”
阿毛侧身对着他,假装翻弄梅老板原来摆在书桌上的几本书册,此刻闻言扭过头,很想追究他回山里修炼这件事,又做贼心虚,觉得这个话题方才已经戛然而止,重提也没什么意义,所以目光楚楚,欲言又止。
白宁看出她似乎有话:“怎么?”
阿毛沉默了一下,还是决定有话直说:“你现在还很想回去修炼么?”
“嗯?”白宁没想到她问及此事。
他这一声,弄得阿毛脸色一红,感觉耳根发烫,复又扭头去看桌上那些书册,伸手拿起来漫无目的的翻弄,不和他对视,只问:“以你的法力,随时随地都能修行,非得回山里么?难道……”她抿了抿嘴,还是没勇气抬眼看他,“难道这人间不好玩,没意思么?山里有什么好……非得回去么……”
她越说声音越小。
白宁却听真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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