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故 十八(1 / 2)
如故十八
长假复课后的头天下午, 十音照旧要去那间负责酒店外包的洗衣店打工。
只是刚到她就接店长来电,说是新收了几名启蒙程度的小朋友,其他机构转来的,问她能不能早些来琴行见学生。
十音真是受宠若惊, 琴行的好老师不少, 她对自己的教学能力再自信, 接受在校生给孩子当老师的家长依旧是少,店长必定是费了许多心思的。
傍晚第二节下课, 店长来喊十音吃饭。
“有没有干的?我带上一点, 路上垫一垫就行, ”十音一边在收拾东西,“我那边请了假,还得赶回去的, 爱您!”
“赶回哪边?”
“我找的那家, ”十音记得自己提过的,还是压低了声, “洗衣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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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故十八
长假复课后的头天下午,十音照旧要去那间负责酒店外包的洗衣店打工。
只是刚到她就接店长来电,说是新收了几名启蒙程度的小朋友,其他机构转来的,问她能不能早些来琴行见学生。
十音真是受宠若惊,琴行的好老师不少,她对自己的教学能力再自信,接受在校生给孩子当老师的家长依旧是少,店长必定是费了许多心思的。
傍晚第二节下课,店长来喊十音吃饭。
“有没有干的?我带上一点,路上垫一垫就行,”十音一边在收拾东西,“我那边请了假,还得赶回去的,爱您!”
“赶回哪边?”
“我找的那家,”十音记得自己提过的,还是压低了声,“洗衣店。”
“回掉。”
十音笑了:“店长,您知道的呀,我暂时还不可以挑活干,等有的挑了一定挑。”
“活还是要挑的,我也会为你挑,伤手的活不许干。你是不是把半小时后的陪练课忘了?八点整的。”
“那课没取消么?”
店长指的是在线课,那是孟冬的课。
十音打算一忙完就去宿舍找孟冬。他还在气头上,并不搭理她,这事让她挂心极了。
“谁说取消的?学生白天就来电说好了改成线下课,人早到了,就在隔壁琴房等。”
十音噎了噎,她刚才没听见动静,此刻凝神想再去听,依旧没听见琴声。
的确是挂心,但也不是提心吊胆的那种挂心。十音知道,孟冬一点都不排斥她,她无赖地拽着他,他便由得她这样做。
他只是气不过,气不过她一走半年,又这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却一声不吭。不讲道理的人是她。
“你自己处理。”店长忍了半天的笑,不打算忍了,“当初真不是故意要卖了你,长得那么帅,要求也正当,我们开门收学生的,怎么好拒绝他?”
十音本已夺门而出,忽犹豫着转头问:“这个点,他是不是还没吃饭?”
店长说:“说是没有,你可以分点给他。”
“他不一定爱吃,时间还有,我去隔壁便利店给他买。”
“那么好,不欺负人家了?”
十音笑:“没欺负过啊,您误会了。”
“误会什么,他亲口说的。”
“啊?”
“我夸你人好,他说是,待谁都好,只欺负他。”
“……”
十音唇角浮起笑意,怎么是这样孩子气的一个人。
但将心比心,如果换作是她,气性恐怕只大不小。只是有些伤脑筋,要怎么做,才能让孟冬消气?
**
十音悄无声息进入琴房的时候,梁孟冬并没在摸琴,却是将自己的电脑架在琴盖上,正忙着敲字,屏幕文字框的上方,切了半页的琴谱。
这几天孟冬几乎都是这样,似乎有赶不完的报告、做不完的曲式结构分析。孟冬应付课业从来游刃有余,他匆忙赶作业的样子,十音从未见过。
但他专注的背影是这样迷人,十音完全不想打断。
少顷,梁孟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蹙眉望见身后的人。
那双眼瞳含笑,正欣喜地回望他:“前两天是莫扎特作品,今天又换成了巴赫,那么多大作业要做么?孟冬,我知道演奏系大一的功课比普通专业紧,但本科生的书面作业,怎么比研究生都多啊?”
梁孟冬没答,他将电脑收回背包,又回身开了琴盖、顺势放上那册《巴赫平均律》,开始翻谱。
“昨天,我们应该是弹到858赋格,”十音凑近了直接去翻到那一页,“我们要不要换一种见面的方式?我现在的课虽然比较饱和,但每晚还是可以去看你,这点时间我怎么说都应该挤……”
没人理她,琴声已经不由分说起了,清越的和声在狭小琴房内倾泻。
曲至中段,十音喊停。
既然他一门心思是来练琴的,那她就尽可能把孟冬当作普通学生也好。
“有一点点乱,现在只弹右手,唱副旋律线,可以么?”
右手的旋律声起,身边人却绝不开口。
“这样不行的哦,要开口唱。”
他默然不语,琴声还在延续。
“亲爱的,为了确保练习效果,我们必须开口唱。”
旋律声静止,梁孟冬望着她,空气里有缓慢游移的呼吸声。十音面上泛起些红晕,她吐了吐舌头“那我唱”,无奈地替他唱起来。
本来十音是有些生气的,可旋律重新起了,她一哼唱,调就总是这样,天生的五音不全。没唱几句,她把自己唱笑了。
梁孟冬没有笑。
重逢后的这些日子,每天的这堂陪练课他从来不缺,偶尔遇到其他事情时间上有冲突,他就找前台换课。
好几次十音都是卡着时点进的教室,因为她在忙着准备明天的某节试听课。还有一次,店长告诉他,十音可能要晚到,她正在和房东沟通一些出租房内的设施问题,会耽搁一会儿。
十音还是爱笑的,情绪也总特别饱满,但其实她能像现在这么笑的次数很少。
这家伙分明就是为了怕他担心,偏要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那种笑。
孟冬每每想要开口质问,她就那么明媚地笑着,他心里特别不忍,临头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梁孟冬视线落在她翻页的手,那片灼伤已经褪成了特别浅的粉。
“还记得你从前借我波利尼这版CD么?人到暮年,到859前奏曲这里,呼吸声真的很明显,你唱片录制时就只有心跳,很微小的频度,我听得到……”
十音继续翻页,忽然就聊起了从前。
他有些惊喜,她转了注意力,小声问:“你昨晚又没睡好,是不是功课忙,熬夜啦?我发现你每天都睡得不大好,要注意身体,不能吸很多的烟。你最近每天都有一点多。”
孟冬依旧没答话,去用行板速度在弹859的前奏曲,是那种锐利明快的和声。
“既然功课那么拼,我们这边不陪练了可以么?你不需要的啊,耽误你的时间,还浪费钱。”
琴声没有中止,梁孟冬将目光投去十音脸上,那是那种带着刀锋的目光,好像顷刻间能将她给剜了。
“你每天跑来陪练,除了送我回家,就是听我说些‘再来一遍’、‘分手弹一遍’,有什么意思呢。你有事又不告诉我,自说自话找店长换课、补课,来了既不说话、也不理人,每天就这么折磨我。”
十音鼻头发酸,喉咙口也是涩涩的,觉得特别委屈。
她的手机在震,是个未知号码,十音赌气地出去接了。
梁孟冬自我安慰地想,比头两天是强一点了。
头两天,她待他固然还是亲昵的,但大多说的是些客套话、场面话。例如说店长把工资给她了,毕竟演出是有偿的,要他回头必须带给嘉陵。
那几天,他是强忍下来才没气炸了。
十音接电话回来,本来就气鼓鼓的,看看孟冬不咸不淡的样子,大概更是窝了一肚子的火。
“是我老妈来电,问我想吃什么当宵夜,说要给我煮红豆栗子安神汤。我要吃什么宵夜啊,我不在家,她的责任就是照顾好自己。我是不允许她出门的,结果发现她经常偷偷一个人跑出去,不知道她怎么搞定的。今天更是能耐了,下午自己跑去办了手机卡!也不知道她是太能干了,还是想气死我。”
一言不发的人去背包里找来一个罐子,拉开了易拉扣,递去她的手里。
这是孟冬拜托便利店温的热茶。从前十音怕冷,冬天宁可迎着冷风,也要跑去便利店买到这样一个热茶罐。孟冬经常嗤笑她多此一举。
罐身很温热,在十月的夜里,十音觉得买热茶的必要性不大。
但近来连续降温,有这样一罐茶捧着,渥在手里的温度又着实宜人。
十音看看那个罐子:“梁孟冬你气死我了,你都想到给我买热茶了,那就是很想着我的意思……你反驳啊,那为什么还要和我冷战,你打算冷战到什么时候?”
他仍没什么好脸色,眼风停留在那只易拉罐上。
十音只好喝了一口,茶水已经不烫了,喝起来微微甜,她一边抹泪一边笑。
“你真的太烦人了,闷棍子、生气包、小心眼。每天夜里我都觉得自己明天就要失恋了,结果又没有!这让我想起……想起我刚刚开始追你那会儿,你就是那么难缠的,你是不是就喜欢这种使劲折磨我的成就感。”
梁孟冬由得她数落,自顾自翻了页继续练琴。
十音喃喃地:“我怎么会喜欢你这种人的哦。”
琴声激越起来了。他大概算是在回应?
**
“你打算和余十音冷战到什么时候?”
同样的话尹嘉陵也问过他。
“她问你的?”
“她怎么可能问我,宋宋昨天中午去她的校区,正好和她吃午饭。十音说你一直在和她冷战,宋宋说她最近特别忙,成天还得牵记着你这个作精,话里话外就在打听你最近好不好,担心你吃不好休息不好,既要照顾她,课业又太忙、专业课压力太大。”
“作精,她封的?”小傻子。
“笑,你怎么有脸笑!老子封的!”
“去死。”
尹嘉陵很不齿:“你压力大?”
“有一点。”
“我呸,在我跟前还编。你难道不是精力过剩?其实我不确定余十音知道不知道,说不定已经知道了。宋宋在我面前痛骂你是人渣,可她看余十音满心都是你,想想就没忍心告诉她。”
梁孟冬会变成这种脚踏两条船的人,尹嘉陵是始料未及。
但这又是不争的事实。
卢娜是钢琴演奏系的,从附小起就和他俩同学,和孟冬算是青梅竹马。从前两人的确没什么苗头,往来甚少。但最近苗头不对,孟冬和卢娜忽然走得非常近,近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举个例子,梁孟冬上周刚提了一台新车。虽说是挺低调的车型,但校园里开汽车上下学的大一新生毕竟不多,是惹眼的。连尹嘉陵都没坐过几回的车,卢娜坐他的车同进同出的次数不计其数,老同学好几个都看到过。
“你自己说吧,现在这事到底怎么收场?”尹嘉陵叹气。
梁孟冬说:“随便骂,我不介意。”
“你有病吧!说你挨骂的事了么?你要还算个人,我建议是先和余十音分手,明明白白地分了。”
“我为什么要分手?”
“舍不得分,那就和卢娜断了,给余十音赔礼道歉……照你这个意思,你不会是在报复余十音吧?说起来她是有错,但好歹她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啊。但好像还是说不通,你要是想报复她,背地里那么用心又是几个意思?移情别恋,补偿心理?”
“滚。”
“难道你两个都喜欢?你是要刷新我的三观么,都是一个学校的,你倒是春风得意,两个校区,一边一个女朋友,你当学校没人认识你?你那么大的名气,自己无所谓臭名昭著也就算了,我还要做人的!宋宋现在是连我一起骂,她这是要连坐啊,连我一起做掉。”
梁孟冬面上居然很平静,有看好戏的意思。
“你还有脸幸灾乐祸?我问你,卢娜是不是每天坐你的车?”
“不是,是顺路。”
“顺路去哪儿?”
“你不要问。”
“不要问……行!卢娜的专业课大作业是不是你在做?”
梁孟冬气笑了:“嗯,你的大作业也是我在做,所以你也是我女朋友。”
“……擦,流氓逻辑!哥哥我像个推销员一样,冒着被人轰走的风险、替你一家一家琴行地跑,厚着面皮去堵着那些跑去咨询的家长游说,劝人家去海声琴行试听余十音老师的课,苦口婆心、费尽心机把她吹到天上去。我享受你一门作业服务不亏心吧!”
“那个是吹?不是还有人打电话谢你?你没收获?我短你佣金了,还是她的课不值?”
尹嘉陵更看不懂了。
“值、值,但卢娜……”
梁孟冬忽而有些神秘:“要听真话?”
尹嘉陵点头,竖起了耳朵。
“卢娜暗恋你,托我约你。我说你和女朋友感情好,不合适,拒了。”
“什么?”尹嘉陵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你这人连自己的追求者都不懂得拒,哪一次不是得罪了事,你有兴趣替我拒绝,你有空干这事?这是你能干的事?”
“随你。”爱信不信。
“拒了,然后呢?”
“她打听你在忙什么,我说你最近有想法自己开个琴行。”梁孟冬促狭地笑起来,“她没找你?”
尹嘉陵愣了,卢娜还真找过他。
嘉陵向来对经商一事兴趣浓厚,最近受孟冬之托给余十音找寻学员,更对办琴行这事生了太多点子,已经发展到了找寻铺面、托关系打听开班流程的阶段。
卢娜家里有些关系,主动给了嘉陵不少积极建议。
这让尹嘉陵愈发迷惑了:“卢娜对我有意思?没有迹象啊。”
“大概是你迟钝。”
“我迟钝?”
“她说了从小到大暗恋你,对你一往情深。”
“你从小就知道了?”
“不知道,只是转述。”
“啧啧,你对哪个不是爱搭不理的,你能给卢娜当知心哥哥,还出馊主意教她帮我开琴行,你是吃错药了?”
“琴行的事,我不说她也打听得到,”梁孟冬已经不耐烦了,“其他你自己求证。”
尹嘉陵将信将疑,其实要说孟冬有心思胡诌这类八卦,他是更不信的。不过……
“梁孟冬,你和一个……老子的潜在追求者,往来那么密切,你图什么?”
孟冬不语。
“容我分析分析,你替我做作业,是为了你媳妇;你替卢娜做作业……难道也是因为你媳妇?难不成你还能有什么把柄落她手上,被她要挟了?”
擦,不然呢!
不过梁孟冬认为没必要解释:“你话太多。”
桌上的手机屏亮了,梁孟冬没及时抢到,尹嘉陵眼尖地发现正是卢娜的短信。字面上是在提醒孟冬该出发了。
梁孟冬夺回手机,边往外走边警告:“求证你随意,你要打听到什么去找余十音嚼舌根,你那破琴行的事以后我不管了。”
“……”
**
梁孟冬喜欢上陪练课,他故意约她每天的最后一节课,一来是她一人回家他的确不放心,二来,那是他每天都盼着的时刻,晚一刻兑现,每一天就多些盼头。
他知道十音也喜欢,有的时候在课上,这家伙会提议分工。
她是有一点置气的意思,既然你梁孟冬真的是诚心来上课的,那她专心当个陪练就好。
这是一种常规的练习模式,学生和教师各自负责一只手,要求是心头必须默念对方负责的旋律。
不过练的时候也会事与愿违,复调的主旋律线相互追逐、嬉戏,随着旋律的递进,左右手指一错一乱,有时就缠斗到一起去了。
比如今天练到的BWV865前奏曲,有几次他的手指加速,像是不经意般滑脱,十音着急去捉住他仍在琴键上滑动的左手,二人对视,旋律止了一瞬。
梁孟冬不再看她,却任由她的手盖在那一处,触键丝毫未受影响,乐句很快无缝衔接回来了。像极了是一次自然的呼吸,而他只不过是个不受干扰的练琴机器。
“你……”
捉手也是可以的哦?早不说呢,十音气哼哼的。
这人真是太坏了,每次都是这样,一言不发、道貌岸然,极尽作弄之能事。
孟冬轻瞥她,继续不理。
“我合得累了,休息一小会儿,你弹左手,我给你唱右手旋律。”
十音有了点小脾气,不想碰他,抓过今天的热茶,捧在手心里,暖意漾开来。
孟冬照做,旋律和不成调的女声合在一起,在他听来悦耳极了。
“你和小孩一样,死活不肯唱谱。你的声音好听,我好久没听到了,特别想念,什么时候才肯让我听一听?”见嗔怪完全无效,十音换了种问法,“我们系每学期都有声乐课,我这个音准真怕会挂科啊,梁老师可不可以给我陪练?”
梁孟冬去翻页,手臂有意无意蹭到她的。
十音小心观察他的面色,发现他的唇角勾了勾,特别好看。他虽仍不说话,但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好像是回来了?
唉,到底算是回来了没有?梁孟冬这个臭坏蛋!
那天回家的路上,十音头次聊起她在家那些日子的遭遇。
“我当时在我们那个郊区的幼儿园,收过一个程度挺不错的小孩,正在练巴赫初级。开始他是跟的大班教学,复调硬啃下来了,但基本功有问题。不知道你小时候是不是这个样子,天资好,但死活不肯唱,酷兮兮的。我唱跑调他还嘲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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