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洛坛(1 / 2)
夜已经深了,月亮像皎洁的玉璧悬挂在中天,街上只零星听到一两声锣鼓报时。风吹动道旁低垂的软枝,一簇一簇的白色绒花纷飞如絮,落在地上,又惊起一滩氤氲不散的轻雾。
街心立着一座塌了一半的宝塔状建筑,浮雕麒麟纹的三层汉白玉石阶梯,两丈方圆的高台,未坍塌的半圆上还有一道狭长的缝隙,似乎曾在这里安放过什么东西。木架、砖石和琉璃瓦碎成一堆,鎏金绘银,还可见雕饰华美的朱漆红痕。
建筑旁站着四名羽林士兵,前二后二,□□银甲,身姿笔挺。
李三似乎是觉得冷,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问韦守忠:“你有没有觉得这儿有什么东西?慎得慌。”
他脖子上骑着一个八九岁孩童样的小鬼,半边脑袋被砸得血肉模糊,凹陷的地方还嵌了一块青琉璃的瓦片。
两个士兵是看不到的,他们只能看到视野中突然映出绛纱提灯的一点胭脂红。身形高挑的青衣公子破开迷雾,一步一步跨过月色,走到他们面前:“两位官爷,长夜漫漫,请问你们,要听曲子吗?“
长发用绢丝带松松一束,公子的面容轮廓半掩在提灯的烛影中,看上去竟然有些妩媚。李三不知道怎么的,下意识就嗯了一声。
韦守忠皱了皱眉头,往他肩膀上大力一拍:“听什么曲子,别忘了小将军交代的任务。”
是了,娄思夜从左羽林军抽调了五十人,四人编为一队,一个时辰换一次班,千叮咛万嘱咐,让众人一定把拜洛坛盯好了。
垂拱四年启用的拜洛坛,是女皇陛下曾进行封禅受图仪式的地方。前些天竟然被几个黄毛小儿女追糖葫芦打闹时一推,就推翻了。
砖石的碎料和匾额掉落下来,还压死了其中一个。
秘阁郎中说这是洛水神女的祭坛,礼部尚书同游击大将军敬献“天授圣图”同日所搭建,底座上刻有让神女享祀香火以护佑则天皇朝的符咒,此刻倒塌恐非吉兆。
这本来不是羽林军管辖的范畴,可不知怎么的,一提到“天授圣图”,娄思夜就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风风火火地冲回仗院,召开左羽林军秘密作战会议,勒令每人都要贡献一个理由。
一个从金吾卫那里把差事抢过来的理由。
他大概还是对在云韶手里吃过的败仗而耿耿于怀。
于是众人绞尽脑汁,七嘴八舌地为上司分忧。有说声东击西,羽林狱里提两个犯人,在闹市制造点别的案件,最好还是金吾巡夜时发生,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有说不战而屈人之兵,半夜装女鬼,把他们胆子给吓破。
至于扮演女鬼的人选嘛,大家非常谦虚地推脱来推脱去,最后以差一票满票的结果落到了长得最魁梧的李三身上。
“小将军不懂,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美得胆战心惊,这就是了。”他们振振有词。
......是美得惊心动魄吧?娄思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更有甚者,提议用釜底抽薪之计。寻个黑灯瞎火的夜晚,苏家五郎从思恭坊醉醺醺走出来的时候,套上麻袋揍一顿,让金吾卫群龙无首,自乱阵脚。
娄思夜拍着桌子,捂住胸口作痛心疾首状:“你们这都叫做使阴招,羽林乃堂堂天子亲兵,北衙禁卫之首,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说完了又叹一口气:“平时饭吃得也不少,怎么就不长在该长的地方?”
韦守忠摸了摸自己硬邦邦的腹肌,还有肌肉虬结的手臂,似乎不太能够理解什么叫做“该长的地方”。他眼神上上下下逡巡半晌,最终停留在某个难以描述的部位。
娄思夜翻了个白眼:“脑子!我说的是脑子!”
当李三拉着韦守忠去绫锦坊买了最大号的白纱外袍和白单衣时,回到仗院,就听说头儿已经把问题解决了。女皇陛下将此事交给河南府尹负责,府尹早些年受过娄思夜父亲的恩惠,他拎了一壶好酒,一只烧鸡上门就达成了目的。
手下一帮人听得目瞪口呆:“头儿,这不就是羽林军最不齿的使阴招吗?”
娄思夜义正词严地教育他们:“不,这叫擒贼先擒王。”
众人继续虚心求教:“那什么是使阴招呢?”
娄思夜大手一挥地总结:“金吾卫用擒贼先擒王的办法从咱们手里抢活儿。”
众人均恍然大悟。
云韶见李三和韦守忠面上流露出警戒之意,掏出一根竹笛笑了。这一笑,笑得清润而雅致,玛瑙般的黑眼睛里流光一闪,方才那一瞬间艳色的错觉,也像石子投入波心留下的涟漪,消散不见。
“不要钱“,他补充道。
李三没说话,他脖子上那只小鬼倒有点急了起来,跃跃欲试地将爪子往生人的脖子上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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