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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良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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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他决定告诉王牙牙,他无比真实的过去的一片拼图,就像他曾瞥见的王牙牙情绪的一角一样。

王牙牙曾把自己内心

最深处的真实的脆弱展现给他看,即使这不是她自愿的,即使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但沈沛决定交换。

“我有一个朋友,和我从小一起在孤儿院长大,他比我大一岁,一直都在照顾我。”他慢慢地说着,像是第一次说话一样,每个字都很生涩。

“孤儿院的日子不太好过,我们总是被罚,因为恶作剧,更多的时候没有原因,只是单纯地被罚。”

他抬手看了看表。晚上八点,大家都在休息,都还没有睡去。

“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想着挨过一天天的日子,想快点长到十八岁,能从那里靠自己的腿走出去。我们根本没听过什么骑士,也从不知道什么是药剂师,连联邦总部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整天浑浑噩噩的,只想着什么时候能吃一顿饱饭就很好了。”

王牙牙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沈沛。她是看过他的档案的,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对他们的关照来自同样是孤儿的同情。对于自己的过去,沈沛从来没有说过,她和王一一也从来没有问过。

除去少数几个知道沈沛档案的人,基地里大多数的人,都只觉得这个来自总部的年轻少校,大约是个来自优渥家庭的特权阶层的后代。他吃最昂贵的食物,除去穿制服的时候,也总是穿戴着名牌的服饰,对自己的外貌很上心也很自信,标准精英的样子。

此时此刻,沈沛也只是慢慢地说着。他扭过头看着王牙牙,对她轻轻地笑着。

“我十五岁的时候,他死了。他死在孤儿院旁边的荒地里,发现他尸体的时候,是在冬天的一个深夜。他的衣服被扯烂,腹腔撕开,内脏拖了一地。警察说他是半夜翻墙出去后,被荒原狼攻击,咬死了。孤儿院的人将他草草埋在后面的土坡上,再没人提起过他。”

沈沛依然笑着,目光平静地看着王牙牙。宿舍白色的灯光下,那和档案照片上如出一辙的笑容,那属于精英的标准内敛的笑容里,王牙牙看出了一种惨淡的味道。

“那之后我便决定不要再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了。我想要为他做点什么……后来便决定成为一个药剂师。”

他停下了叙述。他艰难地摘出可以说出口的片段,认认真真地剥开给王牙牙看。十五岁,王牙牙在十五岁的时候,准备成为一个真正的驾驶员。而沈沛的十五岁,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属于童年的梦彻底结束了。那痛苦中混杂着快乐的,伤口中混合着甜蜜的属于孩子的梦,终结于那个惨然落幕的寒夜。

“你成为药剂师,是为了你的朋友。”王牙牙重复着。“这个理由,支撑你一直走到了现在?”

“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沈沛说,“从始至终,唯一的一个。但是后来,我认识了许多人,赵灯,穆槿,你和王一一,还有队长他们……坚持走下去的理由并不只有那一个,人生是很复杂的。”

“我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王牙牙说。她坐在床上,双手抱膝蜷成一团。“我没有出过基地,王一一也没有。我不知道该为了什么去战斗。”

沈沛叹了口气。他想了想,说:“你也可以不做驾驶员,你知道的吧?你可以有很多选择,你才十五岁,你可以选择任何一种你想要的人生。”

“可是我想做驾驶员。”王牙牙说,她的声音很清晰,有着明确的力量。“我想要做驾驶员,我知道我有天赋,我也知道我有能力。我喜欢驾驶机甲战斗的感觉,那感觉很有力量,我喜欢那种感觉。”

她停了停,咽了一口口水,润了下嗓子。

“我只是……想要一个更好的理由,我想找到一个足够支撑我走出那扇门外的理由,我不知道我能走多远,能坚持多久,我想要一个理由。”

沈沛没有说话。他站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她,看她喝完,又在房间里绕了一圈,看看这里摸摸那里的,不知道想干什么。

王牙牙的目光跟着沈沛的身影摇来摇去,最终,定在她面前的一点。

沈沛说:“你等我一会儿。”

他关门离开了。十分钟后,他重新回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把书递给王牙牙。那是一本非常破旧的小书,封皮早就被扯掉了,在它被送到沈沛手上之前就不知道丢失在了哪里。沈沛给它重新包了书皮,小心翼翼地抚平里面每一页的皱痕。每一页的边缘都翻着柔软的毛边,不知道被翻看过多少次。

是一本讲述一个英雄穿梭于不同的世界里带领众人寻找自由之路的英勇传说。故事本身不长,书里有配合情节的插图,那些插图带着陈旧的墨迹,勾出精美恢弘的线条。

沈沛说:“这是我十五岁生日的时候,梁辰送给我的礼物……我把它送给你,十五岁,应该是个快乐的年纪。”

王牙牙翻开扉页,那上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小字: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要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后面附了签名,“梁辰”。沈沛说,这是他唯一的朋友,明明只是比他大了一岁的年纪,那钢笔写下的字迹却清俊有力。

“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练的字,明明每天都和我混在一起,从没见他拿过笔。”沈沛笑着说。他和王牙牙一起看着那两行小字,笑得既怀念又温暖。“这是我以前最喜欢看的故事,他就把馆偷出来了,一个无可救药的坏人。”

沈沛抬头看着王牙牙,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女。她有着火海岩浆一样的内在力量,随时都可以爆发出最强烈的光。

“你是一个像火一样的人,我能感觉得到。”他说,“你生命里的火,本身就可以支撑你走到足够远的地方。不要让它消失,王牙牙,不管为了什么原因,永远不要让你的火焰消失。”

他伸出手,盖在王牙牙温暖的手上。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我没有,直到现在我也没有。所以你也可以一样。”

从王牙牙的宿舍出来,沈沛回到实验室完成了总结报告,发给郑白衣,又看了一些论文和数据后,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他回了宿舍,将手表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光秃秃的桌子上。

关了灯后,他躺在床上。一片黑暗中,过去的回忆像是打开了闸口涌出来,被他用力地压下了。

那个在孤儿院里陪他一起长大的男孩,那个总喜欢穿着红色外套的少年,那红色的,跳跃的身影,贯穿了沈沛年少时全部的记忆——那个陪他将所有难以忍受的痛苦日子变得戏谑勇敢的叫梁辰的,他唯一的朋友。

他决不会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像懦夫一样被黑夜和野兽打败,沈沛想。就像我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也从来没有停止怀疑。

如今走来的每一步都是值得的,他想。光明从未得见,而黑暗也从来不曾是什么良夜。

陈旧廉价的手表在光秃秃的桌面上,那些衰败不堪,经过精心保养也不能掩盖脆弱的齿轮坚定地转动着,那藏在昂贵服装之下的地摊货色,那笨拙的指针和简陋的表盘,那表带上粗糙的针脚,像塑料一样合成的皮子,那轻飘飘的粗陋的表身。秒针静静地走着,一步一步,不可阻挡地走向既定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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