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药剂师(2 / 2)
“行吧。”穆槿站直身子,朝沈沛挥了挥手,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扭过头看过来。
“我又不会说出去。”他看着沈沛的眼睛,认真道,“不信我吗?”
“嗯?”沈沛抬头看他,“你说什么呢?”
穆槿耸耸肩:“是方卿载你回来的吧?朱颜给你带的饺子,我忘在车里了,早上去停车场拿,刚好看到你们两个从他车上下来。”
没等沈沛回话,穆槿便离开了。沈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眯起眼睛。
——该信他吗?
没等细想,沈沛的思路便被一阵嘈杂混乱的人声打断。直通七号门停泊广场的电梯门打开,一群人推着抢救床冲出电梯。郑白衣也从监控室冲出来,冲到那群人身边。
方卿静静躺着,穿着黑色作战服,面无血色,腹部被入侵种的残肢碎片贯穿。
“推到手术室。”郑白衣的声音不大,但很冷,有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扭头问一直在监控室外待命的陆南,“月亮呢?”
“走了。”陆南说着,对现在的情况早已见怪不怪,“她说她只负责七号的精神同调,不负责手术救人。”
郑白衣没有说话。陆南继续说:“需要我从医疗组调其他人来吗?”
“我去吧。”
郑白衣抬眼,沈沛早已站在面前。他冷下脸,语气严厉:“之前和你说的话,没听懂吗?”
“听懂了。”沈沛说,“想开除我就开除吧,先让我救了人就行。”
“沈沛!”陆南急了,打断他的话,“你不清楚这里的情况,不要瞎说了,快回去。”
沈沛没动。
“队长。”他说,“我可以救方卿,让我给他手术,后果我来承担。”
郑白衣瞪着沈沛,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在队长办公室里,他审视着这个陌生的来自总部的年轻人一样。
随后,他转过身,不再去看他。
沈沛没明白郑白衣的意思,倒是陆南在第一时间看懂了,扯了一下他的胳膊。
“快去!”他说,“方卿的命,交给你了!”
所谓药剂师,不过是为驾驶员铺路的石子罢了。
这是沈沛进入医学院的第一天,老师对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他们经受着最严苛的学习,首先把自己训练成最优秀的急救医师,接着针对驾驶员人对机,人对人同调的实战领域,进行更精确深入的研究,再然后,他们会经过更为系统的培训,掌握针对不同体质的驾驶员具体状态,进行药物补给,训练监控,实战支援的各项专业技能,经过无数次的模拟演习与考试之后,作为一个合格的药剂师,走进属于他们的战场。
他们是成绩最好的学生,是学识渊博的研究员,是优秀的医生,但在驾驶员的眼中,他们只是替自己分担精神压力的,随时可以替代的工具。
哪怕是适配成功的专属药剂师也有承受不住精神压力而被替换的一天,大多数人理所当然地忽略了他们曾经历过怎样严苛的,丝毫不逊色于驾驶员的困难的训练,成为前仆后继的默默为骑士铺路的一员。
再后来,随着机甲性能的不断完善,驾驶员本身在实战中越来越少有几率可以受到除精神威压以外的伤害,于是药剂师本身的医生身份便理所当然地被更多的人忽视,除了他们自己,这些年来的训练,从未中断过。
那些得以幸存下来平安退役的药剂师,回归普通人的生活后,往往重操旧业,仿佛他们自己也模糊了这种界限,只在需要时才想起,原来自己也是值得骄傲的,技艺高超的医者。
当沈沛用手术刀迅速精准地划开病人的腹腔,用娴熟的手法修复着被撕裂的内脏,他思考的是,在七号门的另一边,在那早已无人踏足的地上世界,究竟存在着怎样恐怖的巨兽,可以刺穿驾驶舱的防护罩,又贯穿了驾驶员的身体?
他想象不出那是如何惨烈的战争。他曾目睹穆槿独自对抗六级入侵种,那已经是损失惨重的局面了。穆槿的机甲几乎报废,王一一第一次走上战场。
哪怕是这样,哪怕是第一次面对六级入侵种,穆槿也没有受到这样严重的外伤。方卿的身上遍布伤疤,最大的一道疤痕在胸口,逼近心脏的部位,已是一处老伤。这样的情况对他而言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沈沛清除掉最后一片残留在方卿身体中的碎片,回忆着郑白衣和陆南的对话。
方卿的药剂师对他的死活并不关心,而郑白衣对这样的情况似乎也已经见怪不怪。
如果当时自己没有站出来,他们是否真的会调派医疗组的人员来做手术?
郑白衣说,除非相关人员,否则接触方卿便会被开除,更严重的,会直接移交军事法庭。
那么,自己现在的状况,又算不算得上是“相关人员”?如果不算,那么即使会被抽调来其他同事救人,手术结束后,也会被直接开除吗?
沈沛飞速地思考着郑白衣对自己说过的话,如果被他看到,会被直接开除。
之前,王牙牙也对自己说过,北区分队的上一任队长,曾经给双胞胎也下过禁令,除了必要的相关人员之外,禁止基地人员与他们接触。后来前任队长殉职,郑白衣接替队长职务,才撤销了禁令。
疑点太多了,找不到突破口。然而,这些疑点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沈沛想要接触方卿,是因为他和自己一样,是白梦的成员。他想通过他来了解白梦,掌握白梦其他成员的弱点,让自己可以更顺利地往高爬,仅此而已。
北区分队,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沈沛摇摇头。血已经基本止住了,方卿的生命体征已经趋向平稳。
调查白梦的路不止方卿这一条,而他也不过是个碰巧喜欢穿红色衣服的陌生青年。沈沛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用前途做筹码来救他的命,事实上,他的死活和自己毫不相关。
他才不想惹更多的事,他只想尽快向上爬,接近中央市第一区,那个隐藏着最多秘密和无上权力的地方。他根本不在意周围什么人死去,什么人离开,只要不挡自己的路,和他便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沛抬眼示意护士给自己擦汗。他的头发早就湿透了,手术帽里全是汗。
直到手术进行到尾声他才想起来,他已经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没有睡觉和进食了。在经历了献祭仪式后,身体带来的排斥的痛感在他专注手术时被丢在脑后,而现在,在方卿脱离生命危险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体质并不能支持他逞这么长时间的英雄。
在昏倒的前一秒,他对护士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陆组长,派人来缝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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