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2)
那孩童着一袭赤色冕服,龙在两肩,山在背。袖口镶着金边,金光闪闪。腰间别着一块刻着金云龙纹的玉佩。他的半只手从袖口露出,五指柔若无骨,一副玉手抚过孩童头顶乌纱折上巾,因此被遮掩住大半视线。他拧眉,脚尖踮得吃力。
陆逢雪顺着孩童手的方向抬臂替他将某本书拿了下来。
“啊,多谢陆公公。”
“臣惶恐,王爷折煞臣了。”陆逢雪微微躬身作揖,方才还如阴如媚的声音倒是换了调儿,拂尘长须似延绵白泉垂落在过白的手背上。
被称作烨王的孩童面目清秀,他的眼睛似当季进贡的上好葡萄,黑黝透亮。他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会泛红,红晕似撕裂的朝霞层层叠至。
“陆公公,这个字怎念之?”烨王举着书,手指搭在泛黄的书页上,陆逢雪凑之,他身上那股阴阴冷冷的气息悄然消散,诡异地收敛进四肢百骸里,被他藏之匿之取而代之。
“回王爷,此字读‘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陆逢雪的声音变得竟像石山清泉,一张薄唇似蝉翼翕动,弹指间喷珠吐玉。
烨王似懂非懂地点头,头上的乌纱折上巾随之轻晃。他个不高,尽管陆逢雪佝偻着腰,半身躬弯,烨王却还需轻扬下颚抬眼望他。
“原来如此。”烨王将书轻轻合上,陆逢雪眼光缭转,拂尘在手里不着痕迹地转了个面。他往前迎一步轻声细语地说:“王爷前几日命臣去寻的小物件都寻来了,烨王可要前去看看?”
烨王的眼睛蓦地一亮,一双瞳仁剪水。他到底不过十一岁,毛羽未丰,玩心犹未厌。
“快带本王去看看。”烨王脚踏一双皂皮靴,鞋底踩在木板上发出轻踏声。
“王爷小心!”皂皮靴鞋底易滑,烨王一个不慎腰部一闪险些摔倒,陆逢雪脸色大变,目光一紧,他,电光石火间几步挪近,烨王不偏不倚地落入他的怀中。
陆逢雪不敢用力,只手轻握烨王腰身,手指碾过他背后蟒山,仿佛火灼般滚烫。烨王惊魂未定,小手下意识地探出袖口牢牢紧抓住陆逢雪的衣角。陆逢雪眼眸瞬暗,一个利落地起身将怀里的人带起。
“是臣该死,臣保护不力罪该万死,王爷可否受伤?”陆逢雪双膝并拢直挺挺地跪了下来,他双肩颤抖,寒毛卓立,额头紧贴木板惊恐万伏。
烨王赶紧上前去扶陆逢雪的双臂,十指虚搭着。
“无碍无碍,陆公公不必自责。”烨王的掌心软热,触及陆逢雪阴冷的皮肉有种极端地诡异感。陆逢雪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他跪地的刹那,先前藏匿之的冷冷暗暗全部放射而出,而面前的孩童的只字片语,又让他被迫收回。陆逢雪的额前冒了一层密汗,眼神难喻。
懋勤殿外一隅尺树寸泓,而少丹庙旁青翠欲滴,竹林耸入云天。
每月初二之后的十日便是一月一次的花灯会,百姓会相携而至集中在庙前街,到了夜晚,四周便张灯结彩灯火通明,各种制作精良的走马灯悬在半空,好一片火树银花亮白昼。
云佚回回都去,这次也不例外。
华灯初上,他过了吃斋后独自一人去了庙前街。一路行人接踵,人海人浪叠潮。云佚像那只名作小七的小白猫,脚步轻蹑,人作流水汇入人潮,不曾打扰旁人。
“娘,你看那里!”着布衣的孩童手指东南角的某只彩灯,一脸兴奋地感慨那流光满溢。云佚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心却在回眸瞬时惊跳不已。
凤玘就站在那儿。他今日褪去了纹有四爪飞鱼纹贴里,换上了一身青绿便服,肩上绣的妆花罗一路延至臂膀。他站如青松,身形拔高。黑发如瀑泻在肩,隐约遮挡半张侧脸。云佚的五指在身侧轻点,速度逐渐加快,似在运气。
人潮涌动更凶更猛了。春兰院在这时突然开了门,人们纷纷抬头。小姐面目被薄纱轻遮,腰肢玉软花柔倚靠栏杆,琵琶琴半抱在胸,十指尖如笋,一弹一顿间就弹唱起来。
众人惊呼簇拥,身后五光十色的走马灯都黯然失色,比不上罗裳轻佛。
凤玘手背上的青筋却莫名地凸立而起,他眼眸沉如暗潮,其中心绪一圈一圈悄然作祟。凤玘移动身体往后退,突感如芒在背。他转头和云佚的目光在空中一瞬交接。
眼前后背光彩夺目的繁复花灯都失了色。
云佚的手在目光触及之舜停止了动作。他同凤玘遥遥相望,却依旧是那副处之泰然的摸样。他的眼神偏冷,融在丹凤眼里倒是与他遁入空门的身份相符。
凤玘在朝云佚的方向挪动,云佚停在原地没动一分一厘。
“哐当!”一声巨响让琴瑟一下子噤了声,琴弦半断飞出指间,引起众人惊恐。凤玘硬生生止住了脚步,他拧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瘸脚站立在方才春兰院的围栏旁。他手持大刀,面色是不正常地潮红,鬓角虚汗无数,额角青筋凸现有冲爆之势。他执着刀架着小姐颈脖,手以肉眼可见地频率在抖着。
凤玘把手摸向了腰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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