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逼仄的框(2 / 2)
鱼明焦躁了,他甩开大嗓门吼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可以自己起,但是你动作要慢点,不要那么快好不好,一定要动作慢一点!”
鱼月被吓到。她不禁屏息盯着鱼明。她不知道爸爸是怎么了。鱼月选择沉默,不再开口讲话。她没哭,却有些委屈。
“你不要这么大声,她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章蕙荷把水盆放在地上。她盯着鱼明,她手无足措。
像喝了酒一样,像发了烧一样,像火烧了一样,麦黄色肌肤现出红晕。鱼明出一口粗气,拔脚走到房间更里边的暗处。他蹲下来,靠着洁白的墙面,垂下脑袋,扪着额头,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章蕙荷了然明白。她自顾自地蹲下拧干毛巾。鱼月眼神纯净。章蕙荷嘴角浅笑:“来,妈妈给你擦擦脸。”
鱼月没有讲话,擦脸的感觉可不好受。她并不喜欢洗脸。
章蕙荷明白缺少了什么。她边做擦的动作边说:“忘了买香皂,还得买香皂。”
谁知鱼明突然就有了反应。他展开双腿,从墙边立起来,身体就像雄壮的狮子。他淡淡轻答:“我去买。”
鱼月盯着鱼明,看他走出房间。章蕙荷拧干毛巾,脏水流在水盆里。此情此景,她自然明白多一言不如少一言。
明亮的大窗悬在走廊尽头。鱼明盯住明亮的窗,穿越阴明恍惚的走廊。周围人来人往,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他的意识恍恍惚惚,他的记忆之海波涛汹涌。
清晨六点半。东方破晓,日轮红艳似火,云霭如纱飞扬。古朴的楼房走廊里,鱼明立在门前和中年妇女对峙。
任桂花皮肤黝黑,个头低矮,双眼细小,一副尖酸刻薄的模样。任桂花拽住鱼明提着的旅行包:“鱼明,你听我说,章蕙荷她是个外地人,她根本就是个大骗子,鱼月一点儿病都没有,咱们才不要去大医院花钱,我的儿啊,章蕙荷这个外地女人是来骗你钱的!”
旅行包红灰相间,鼓鼓地,里面塞满了行礼。鱼明青筋暴起的双手紧握住提环。他无奈吸了一大口气,诚心向他母亲解说:“妈,你不清楚怎么回事,鱼月流鼻血止不住,到医院时都已经休克了,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无理取闹!?”任桂花音色突然粗犷,她仿若男子一般用力拽旅行包。“我的儿子说他娘无理取闹?我这都是为你好,章蕙荷她是个外地女人,外地人都是骗子啊;况且鱼月根本就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鱼明始终紧拽旅行包不撒手。任桂花黝黑的手覆上鱼明的手,用她粗短的手指用力掰儿子粗壮的手指。她指甲长,把鱼明弄得肉痛。鱼明还是不撒手。
“鱼月不是我亲生女儿怎么了?”鱼明说话时情绪激动,唾沫星子横飞。紧接着,他复又推翻之前的言论:“她姓鱼,她就是我鱼明的女儿,她跟我一天姓,她鱼月是我鱼明的亲生女儿!”
“你这个疯子,你是疯了吧!”任桂花松开旅行包,细小眼睛焦急环顾周遭。任桂花折断一根桐树枝,就用力往鱼明后背上甩。“唰,唰,咻……”
“我让你给我不争气,我让你给我不争气。”鱼明后背的衣服现出一道道褶子。任桂花怒火熊熊喋喋不休:“你去给我把鱼月接回家来,咱门就在家里治,别的什么医院都不去,她根本就没病,在家治病吃药输水就好了!”
鱼明眼神淡然。他缄默不语,他巍然不动。
任桂花打得累了停住动作。她胸膛剧烈起伏着:“你就不当一点家吗?你就不做一点主吗?要是你不把鱼月接回家,立马跟章蕙荷这外地女人离婚!”
火红的日出映在鱼明眼仁里。他看见火红色弥漫在墙壁、地面、廊柱、青石板。那妖娆的火红色,似血,似朱砂,又似血红果冻。
不可以,鱼月,你还在等爸爸。不可以!
不容置疑,你是我的亲人,我不可能看着我的女儿赴死,若自己无动于衷,那我和一块石头有什么区别?
鱼明决定不再和任桂花理论。他拎起鼓鼓的大包,拔腿就往外面狂奔。他听见母亲发出如男人一般的吼叫声:“鱼明,鱼明,你给我回来,你赶紧给我回来,鱼明!”
鱼明努力狂奔,越过庭院越过陡坡。他来到村庄边缘的平地。他快步地行走。他垂着脑袋,用力吸鼻涕。
医院里,人来人往。鱼明被淹没在络绎不绝的人群里。透过玻璃墙,他看见外面的生活用品商店。他去买了一盒香皂重又上楼。
章蕙荷从床边起来,伸手接住一盒香皂。她打开看。白色的香皂,散发着清香。“这样就可以洗白白了。”她用明亮的眼眸逗弄鱼月。鱼月却没什么表情。
“徐医生查完房了吗?”鱼明高高大大地立在那里。
“刚才一群查房的医生已经回办公室了。”章蕙荷将看见的告诉他。
“你顾好鱼月,我去和徐医生谈谈。”鱼明看了一眼鱼月,回头走出半掩的门。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