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夜出求(2 / 2)

加入书签

良久伯阳父才回过神来,早已一扫之前的悲痛,眼里又恢复了如初的冷静神色。

“今日大王设宴,公子邑不前去王宫参宴,来老夫府中有何指教?”

姬玥道:“太傅跟邑不是一样吗?太傅又为何不去赴宴?”

“哼…”伯阳父轻哼了一声,却言不由衷,“老夫年纪大了,该免的宴席,自然是要免的,”说完,又看向姬玥,“只是公子,你为何会解这棋局?”

“这个是璇玑棋局,只要领会它的要意,自然可解,邑有幸,之前曾遇到过这种棋局,今日不过机缘巧合罢了。”

伯阳父有些怀疑地看着他,只是看了很久,也无法从她那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到任何破绽。

“公子露夜前来,该不会只是为了来与老夫破解棋局那么简单吧?”

姬玥不急不缓地躬身行礼,“太傅明鉴,邑有事相求太傅。”

“老夫虽位居三公,却并无实权,公子可是找错人了。”

姬玥笑了笑:“国有四老,社稷无忧,谁人不知翟国四老之传闻,翟国内最受王族和百姓诚服的,除了朝中名望极高的赵冢宰和太保公输谒,便只有太傅和司农佐史了,况且邑既有求于太傅,必是知道太傅能办到的。”

伯阳父见眼前这个年青人有理有据,且言语间不卑不亢,显然是有备而来,终道:

“公子可是为了年后质子来翟国之事?”

“太傅睿智,什么都瞒不过太傅。”姬玥露出钦佩之意。

“公子还是请回吧,老夫恐怕要让公子失望了,即便公子是依着夷姜少主的情分,老夫也不可能劝服得了当今大王免去贵国质子之求。”

“邑知道,但是邑并非为了此事而来。”姬玥笑道。

“哦?”伯阳父颇感意外。

“邑不仅不会请求翟国免去质子之要求,而且还会力荐,”姬玥语出惊人,略微停顿,姬玥继续道:“只是,邑今日所求,是为了让太傅能替卫国美言,换个人罢了。”

“换谁?”

“卫国公主姬玥。”

“公子莫不是忘了,历来都未曾有过女质子?”伯阳父讳莫如深。

“可若是这女质子能以一当百,抵得上卫国上十个公子呢?”姬玥不慌不忙,掷地有声,“想必太傅也听闻过卫国公主的名讳吧,在过去的五年里,她为卫国建立的功劳何止百件,若不是她,今日也不会有和谈的条件。”

伯阳父冷笑一声,“公子是想说,卫国姬玥公主是下一个夷姜少主?”

姬玥仍颇为冷静地看着他反问道:“难道不是?”

“据老夫所知,姬玥公主是公子的双生胞妹,公子既知夷姜少主的下场,却怎地如此苟且,不愿自荐前来,反而要一介女子以身犯险?”

“太傅此言差矣,自古以来,女子也有男儿豪情,论文治武功,很多女子本也不逊于男儿,邑之胞妹有鸿鹄之志,作为兄长,又怎忍心阻扰?邑不才,自认没有经世之才,只能成全胞妹一心之愿罢了。”

伯阳父听着姬玥一番言辞,一时心驰神往,神思变得恍惚起来,似乎在很久之前,也有人对他说过这么一番话。

“师傅错了,女儿家也有男儿心肠,女儿家也能上战场杀敌,建功立业,师傅若是不信,徒儿日后必定证明给师傅看。”

可是证明的是什么呢?的确建功立业,的确势不可挡,的确名震天下,可是…

“公子所求,请恕老夫不能答应。”伯阳父断然拒绝。

姬玥沉默地看着伯阳父,仿佛知道他为何会如此,她凝视着这位已然垂垂老矣,却带着倔强和决绝的背影,她的声音有些喑哑:

“太傅担心何事,邑心知肚明,但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倘若卫国不覆,不说是胞妹,整个卫国百姓都将流离失所,面临灾难…”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相搏,也许还能挣得一线生机,此乃关乎卫国生死,还望太傅怜悯,答应姬邑。”

姬玥从腰间取下一枚物什,呈递在伯阳父面前。

“你怎么会有这个?!”伯阳父看着姬玥呈递的那只埙,脚步哆嗦地上前,表情亦是异常震惊,“老夫寻了很久,怎么会在你这里?”

“这是胞妹所托,太傅若想知道,等见了胞妹,她定会告知。”

伯阳父眼里有一丝动容:“卫国公子可知,这翟国是什么地方?”

“知道。”姬玥答。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太傅比我们更加明白,唯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可公子莫不是不知,老夫不仅是翟国人,还是翟国朝臣,老夫为何要帮你卫国?”

姬玥徐徐,却依然掷地有声,“昔日翟国大将军,如今的赵太宰赵渊,他所娶的是临夏国亡国国主的小妹堇凰公主,太傅作为堇凰公主的教习师傅,亡国后随堇凰翁主一同前来翟国,太傅的母亲虽是翟国人,身体流了一半翟国的血液,但太傅莫非忘了,太傅的父亲是临夏国人,另一半,却是昔年临夏国的血液,难道不是吗?”

姬玥看着伯阳父愈渐深沉的目光,仿若未见,她继续道:

“如今乱世,大都有两种人行于天下,一种是不论出身故国,只为一展平生之抱负,择明主而投,另一种是不论出身故国,只为仁义礼制而奔波,为维护道义而劳碌。而邑十分清楚,太傅就是后一种…”

“两年前翟国名义上是因我卫国边境换防而心生猜疑攻之,实际是看准我卫国近几年灾害不断而蓄谋攻伐,迫使我卫国降,这本不是公义之举,邑不相信太傅会作壁上观,让这种不义之事堂而皇之地发生。”

“你似乎一直在调查老夫?”伯阳父看着眼前不简单的年青人。

“邑既来面见太傅,必是有备而来,对太傅做过一些了解也是理所应当的。”姬玥颇为冷静地答。

“好,”伯阳父沉默了良久,终于抬起头来,望进姬玥的眼睛,“老夫答应你。”

冬日夜间的雪,深切切的,好像有千丝万缕的情绪似的,又像海水一般汹涌,能够淹没一切,掩藏掉遗留在大地间的一切痕迹。

坐于马车内,姬玥不由自主地从袖手中掏出玲珑埙,不知不觉间,便放在嘴边吹了起来,她脑海间,也浮现起方才与伯阳父临别时之言。

“邑知太傅视夷姜少主亲如己出,少主能有昔日之成就也皆是太傅泣血教导,但斯人已去,即便是夷姜少主在九泉之下,若是知道太傅为她如此伤心悲痛,定也难安,还请太傅节哀。”

“你可知这棋是谁摆下的?”伯阳父却并不作答,只是背手看着棋盘,“昔日出征时,老夫与她这盘棋还未下完,她信誓旦旦地向老夫保证,回来会跟老夫继续下…”

“老夫之徒,唯夷姜一人尔。”默然无语间,身后传来他如此的叹息声。

“主上,你怎地落泪了?”一旁的阿檀惊讶道,看着眼前泪珠涟涟的姬玥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姬玥停止了吹埙,看着车帘外月光下冰天雪地的景色,只是喃喃: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