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光明(1 / 2)
“殿下,您是大隆朝的公主殿下,全天下最尊贵的人是您的父亲,您还有陛下。”
风随大抵是想抚慰我罢,才会说出这么句话,
我笑道,“风随,你真不会抚慰人,”鼻子有些酸了,“我的父亲是他,而他是许多人的父亲。”
我算得了什么?
我的母妃,又算得了什么?
我的鼻子更酸了。
这一生,母妃说过最多的话是安分守己,做过最多的事亦是安分守己,可惜最后,却没能安分守己地死去。
母妃原是江南下小县官之女,善歌舞,一曲《春意曲》声名远扬,经父皇看中,有幸成了皇宫中的主子其一。
母妃深知娘家无权无势,与各宫正主媲美不得,遂每日过得小心翼翼,深怕得罪了哪位娘娘,所幸父皇对母妃算是真情深义重,暗地中诸多庇护,日子过得倒是相安无事。
只惜,不争不抢有时并不被旁人认为安分,
母妃与白氏一同妊娠,经医师断脉,称母妃所怀必为男丁,而白氏却有些拿不准。这下母妃成了各宫明面上的娇宠儿,背地里的众矢之的。在六月一场大火过后,自此了断性命。
我曾向父皇哭闹着要他个透彻,却只换来一句,“不语并非无知,该话的不该话的,全定夺于形势,李茫,如今的你,还看得清形势么?”
是了,
白氏之上是整个白氏家族,加官进爵者不计其数,
而母妃的头顶上,不过是江南里最寻常的一场烟雨,与一曲凄哀婉转的《春意曲》,不过尔尔。
蝼蚁怎可撼动大树?
连君临四海的皇帝都不能……
母妃曾说追随父皇是因情意,而到底母妃的情是否付错了人,我不晓得,
我只知道,她的一生,算是付错了。
我同他的疏远,大抵便是从那时开始罢,
我犹记那时,我将自己囚在妙芳殿中,整整哭了三日,仿佛是要把一生的眼泪都哭干了,
三日过后,他来寻过我一回,一声“茫儿”唤得如初,我险些要以为是在做梦,偏起头来,眼中就落入了窗外照进的刺眼日光,
我不闪不躲,只动了动嘴唇,半刻才发出了声,那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哼出的气力,残留厚重的鼻音和干涩磨石的声线,迫使我须得一字一字地道,“父皇,你知道吗?我对你没什么期待。”
我缓缓抬起头,眼底模糊得只有个灰蒙隐晦的轮廓,
我已……愈发地看不清了,
我艰难地咧开个笑来,而心口的压抑却比这个笑还痛苦,“没什么,只是有时候会不禁想,我怎么就……成了您的女儿?”
“你终究想不明白。”
“不是,”我轻微晃了晃头,“反之,我是想明白了,几日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如今我已是通透得……不能再通透了。我不会再妄口巴舌,搬弄是非,您说得对,明白,就明白在心里,讲与不讲,皆不相干了。”
我从来不是一个开明的人,我没有深明大义到能够理解他们的作为,
我只是,
绝望到觉悟。
伸手恰好触及石案上的茶杯,我索性接了过来,凑到唇边润一润嗓子,继而道,“我曾听过宫人们议论,他们说,宫里的每个女人哪一个背后不是有顶大官帽?既然死了便死了,陛下即便再欢喜,又怎么会因一个死人而去得罪另一个权贵?那时我便明白,公正,不过是有权有势之人玩弄的东西,我又哪能奢望什么公道?”
我将茶杯放回石案,“我已多苟活了十余年,以后指定也要继续苟活下去,十年,权当是我白挣回,想来也早够本了。
风随忽的出声,“殿下在恨么?殿下……想报仇么?”
我愣愣指着自己的眼睛,“报仇,凭我?”
我仰头笑起来,笑得腹部有些疼,笑够了,我从摇椅爬起来,帷幔撩在我面上,有些痒痒,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轻声道,“我恨啊。”
我恨命运不仁,
我恨权势不公,
我恨那些至我于此的人。
“亲人,光明,一切象征美好的话,自此与我无关,风随,我真的恨啊。”
入夜后,我算着时辰,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便踱步去了院子,摸出腰间的玉笛,毫无章法地吹了几声,
阿流并不在妙芳殿,缘由是今个晚膳我有意似无意地将汤水打翻在身上,阿流这会儿大抵在洗我那件别有用心的衣裳,而其余人则被我打发出去,
阿流不在,每个人来束缚她们,她们也就个耍个了去。
风随在后响与我分别时要我入夜来,说是有东西要送我。
说得很是郑重,叫我不得不一同严阵以待起来。
我巡了一圈院子,吹了一圈院子的笛子,都不见回响,我伫立在余寒中,一度很是萧条,
我怀疑地想,该不是我将明晚听做今晚了罢?
如今思定,愈发确信,因此抬步就要往回走,一面走一面想,明个儿又该往身上到碗什么,才不至阿流对我古怪行径有些存疑。
“殿下。”
听见有人在叫我,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应了一声,
风随像是在打趣我一样,“殿下,您还真没耐性。”
我想他大概是误会我了,
我连忙阐释道,“不是的,我只觉走着走着有些无趣,想回屋抓把瓜子来,一面等你一面磕着罢了。”
“那可不行,抓了瓜子,就抓不了其他了。”
我听见他从墙上的砖瓦上跃了下,
他道,“殿下,伸手来。”
我依言伸出手,张开五指,掌心被放下什么,
紧接着,风随急道,“殿下,合拢掌心。”
我又依言合拢的手掌,忽的掌心一阵发痒,像是什么会动的物事在我手心里抖动扑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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