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通款曲(2 / 2)
林一闪自然地笑了:“小阁老说笑,谁敢欺负您,那是狗胆包天活腻了。”悄悄地躲开他的手。
他勾起食指捋了捋她耳朵前的碎发,歪着头近距离欣赏这尊活汝窑,懒洋洋地说:“谁都想到我头上来踩一脚。你不也是。”
“您又抬举我了。”她发出吃吃的笑声。
倪孝棠想起什么似的:“钟墨林那无党无派的老腐儒,是不是有个独生女儿?你和钟家后宅有没有往来?”
林一闪知道他又在酝酿什么,忙说不清楚,不了解,没来往。
倪孝棠:“你慌什么,不管我有多少人,最疼的永远是你。”说着褪下一个硕大的翠玉扳指,戴在她手上。
林一闪笑着打哈哈:“您别折我的寿了。小阁老还有别的吩咐么?没事的话我不打扰您了。”
正说着,就看见门外有个杏眼的丫鬟探头探脑,被守卫呵斥了,倪孝棠叫进来问话,那丫鬟怯生生地答道:“玉姨娘说雨后天凉,惦记着老爷出院子前少穿一件夹袄,让奴婢来问要不要添衣。”
林一闪望了一眼,刚好对上那丫鬟探询的眼神。
倪府的丫鬟个个漂亮,这位也不外如是,穿戴打扮像个小户人家的姨娘,还戴着玉做的耳坠,有几分得意地朝林一闪翻眼睛。
林一闪心想,想必这就是那位玉姨娘的贴身丫鬟了。玉姨娘风头正劲,丫鬟也物似主人型。
这丫鬟更加挑衅地朝她斜眼睛,眼里都是不屑和示威,然后殷勤地把脸偏向倪孝棠。
倪孝棠立时骂了句:“添你妈|的狗屁,这贼娼妇无非是看我出来会客,犯了妒症,找些虚头巴脑的借口。娼妇就是娼妇,做派都登不上台面的玩意,你且去回她,让她再多一句嘴,就回八大胡同去,老子十四万两银子就当扔进了水里,听个响儿作罢。”脸上俱是不耐烦的神色。
丫鬟吓得一张俏脸变猪肝色,哭兮兮地走了。倪孝棠捏着林一闪的手在掌心把玩,刮着她的指甲说:“还有一件事要你出力,前段时间有个不开眼的小子得罪了我,你把他修理了,我不太好出面。”
林一闪:“小阁老又拿我开心,以您的能耐整治个人还不容易。”
倪孝棠:“姓沈,叫沈徵,在腾骧右卫供职。”
林一闪政治嗅觉很敏锐,一听姓氏就问:“忠勇伯的孙子?”“对。”
手被他把玩似的搓着,林一闪后心冒出了冷汗,脸上挂着柔和平淡的笑:
“小阁老,您别拿我寻开心了,他们家禁军世袭,先祖做过成祖爷的带刀舍人,忠勇伯曾任锦衣卫指挥使,北镇抚司里现在还有他的老人;这小子以后要是混出了头,我真得罪不起,告辞告辞。”
倪孝棠不放手地说:“你别怕。沈老头虽然干过锦衣卫指挥使,但是他儿子可没这么好命,三年前让我爹一本参倒了,迄今还流放在塞外;至于沈徵,他纯属自个找死。”
他说着,清秀病态的脸上突然闪过一道阴鸷的光,叫人不寒而栗。
林一闪只好陪着笑容说:“可真是打鬼借钟馗了,好吧。”
倪孝棠摸了摸她的脸蛋,声音淡淡地说:“我已经跟御马监的杨公公打过招呼,沈徵先前职务上有一点过失,交东厂停职查办,你知道该怎么做。”
林一闪走了,倪孝棠独自一个人在厅里喝茶沉思,就有哭声从后院一路接近。
原来是新得宠的玉姨娘得闻丫鬟水杏添油加醋的回话,找上门掐架来了。
玉姨娘挺胸贴肚地追来,憋了满肚子的脏口儿和撒泼打滚的计谋,要和林一闪决一死战。
结果没堵到林一闪,就掏出根白绫,拿出乐府宫曲里那种肝肠寸断的调门道:“妾身才过门,满心要伺候老爷一辈子,老爷就烦妾身了,那妾身还不如死了,好给老爷和旁人挪位置,就让妾在这了断这条贱命吧。”
说着真的要表演当场上吊,使唤人搬凳子。
她哭哭啼啼半天不上吊,看到倪孝棠冷眼旁观,也不来劝阻,哭得更大声悲戚了。
倪孝棠:“请便。倪亨,拿只高点的凳子,顺便帮她踢一脚。”
玉姨娘呜哇一声,哭得更加真情实感惨绝人寰了。
倪孝棠:“哭够了没,要上吊了没,不想上吊就滚这边来。”
玉姨娘赶紧扔掉绳子,扑倒倪孝棠脚边。
倪孝棠把她拉到怀里坐着,冷冰冰地道:“你不要吃那个女人的醋,尽管她比你聪明,比你漂亮,比你有风度气质,比你有手腕,比你狠心,无论什么,你都比不过她。”
玉姨差点没噎死,又绷不住想要嚎啕了。
倪孝棠:“可是,我永远不会喜欢那种女人。你记着,女人要外表光烫,城府中空,这才是女人。就像那物件。”
他眼睛死死盯的是角桌上一只汝窑花瓶。
那是三年前他在琉璃厂和林一闪一起淘换来的,花了七万两白银,刚好半个玉姨娘身价。想起当时情形,世上最美的人抱着最美的物件,开怀微笑,一动一静,相得益彰,情景历历在目,教人难以忘怀。
玉姨娘知道三从四德里面有不能嫉妒这一条,心想努力提高修养吧,拴住老爷的心比跟那个没见过面的女人争输赢要紧得多,于是抹了抹眼泪,想了想,又问:
“老爷,我是不是有点蠢呀?”
“是很蠢。”
玉姨娘撅了噘嘴:“那个女人就聪明么,再聪明能聪明得过老爷?”
一股喉咙深处的干涩勾起了困倦,倪孝棠垂下眼睛,又掏出了鼻烟壶,深呼吸两口气,沉浸在一股莫名的氛围里:
“她是条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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