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见众生 有墓名宫(3)(2 / 2)
春里杨絮的树,连同还未曾有机会扬起的絮花儿,枝条连着飘絮,指向一个方向。对街开窗刻雕的木匠,刨花打着旋飘出窗外。士子的方巾,姑娘的步摇,哗啦啦叮当当作响,地宫里常年安逸的空气,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
王娘子蹲在院里玩儿的两个孩子突然跑进屋来,一个说冷要加衣,一个说热要喝水。孩子们两相对视,又跑出屋。
白石筑就的高台上,两人一茶,纸墨绢本暗香。忽有大风刮过
,沾着湿墨的笔杆滚落。刚搁下笔的人见纸上落梅,无奈笑道:“好容易写了贴还算满意的,可惜变数不饶人。”
对面绛色衣着男子放下茶盏,冲台下望去。青山里铺开白石如玉的长阶,长阶下,地宫全貌尽收眼底。男子便收了目光道:“字写得虽好,写的字却并不如意,就算被变故毁去,又何尝不是重新开始的机会?”山巅白石台上,巍峨大殿静立,除两人外别无他者。笼中鸟儿非是鹦鹉,却以尖细嗓音学舌:“钟鼎无为——”
至半途,忽而停止,复再开口又是全新:“宝身融唾心自明,玉壶尽缺,权作漫漫子规醒。”
嘿,写字人再一笑,贵客一语点破,连畜生都通了人性。言毕换绢,笔走游龙写下鸟儿口中诗词,落印后交予对坐男子:“不知老朽此字,能否不让特使大人扫兴?”
“虽百年未有新迹现世,如今得见,却仍能令人深服主事天下三书之名。”
贵客点头致谢,自帻冠中泄下一缕淡如白石的金丝,被大风牵引着越出石栏。
“此次廿一宫内门选拔大典,能请来朝廷枢机阁特使,实乃我门之荣幸。您与枢机阁若有需要,廿一宫自当尽力相助。”
主事摇了摇桌边搁着的手铃,侍者无声息地从角落出来,呈上一份名单,用手轻点纸面,那些墨笔线条便扭动起来,构成一幅幅头像。本届洛城会试参选弟子,监考考官,以及未来列出的文武军商工医艺各色官府公职,一一在目。而名单所列之人,全部都为凡尘民。
即便是战火连天的年代,科举也从未曾有一年中断,前年洛城考生十八万人,去年二十四万,至今年天下靖平,加上往年的落榜重考的,足足有三十四万。名单是用极为轻薄的丝绡写成,轻薄若无。特使轻轻展开,名单便随风飘荡起来,他们被包围在漫天飘忽的墨色雪点中。“仅凭学识与拼搏,无论是寒门囊萤还是钟鼎富贵都将站在同一张纸上博弈,真是要比修行习武要好太多了。”主事轻叹道。
“可这话却由一个修行者说出。”特使看着他。
主事挥手运气,名单又缓缓飘落回案上。“老夫廿一宫主事代掌门的名号,仅仅是份职位,都已经尽了人事,这么多年来我没有亏欠这宗门的地方。剩下的,我只是希望这座城,这天下的人民,能以自己的双手爬上更好的居处。”
“有些东西虽亘古即存,可要细究起来,实在没什么道理。哪怕是老夫自己站在上面,有时也会觉得它不如,唉......”
特使仍是端坐,他始终保持着初来时的那份矜持,连眨眼的频率都不随意为他人所动,他问:“那么敢问主事公,您这话是代表您自己,还是能代表整个廿一宫,甚至洛城里那些盘踞几百年的家族的呢?”
主事瞪大眼睛,同样连眼珠也不怎么转动:“朝廷清缴那么多年,现在洛城还有谁敢称自己是望族大家?”
山腰危楼深处,层层暗道,无主人的墨影们徘徊于无出路的走廊中,两侧丈二高度,皆是藏书,浩瀚如海,密如年轮。唯一有温度的手指拂过册册书籍,却不见一片影子投射其上。
邵逸随着渐起的大风,似乎是对邵云阳说话,又似乎不是。他道:“正义之道,向来狭窄。若被人先占了,那么他要针对的,无论何人悉皆为恶。然,此为荒谬。”
“因为正义与侠义若需要抢占,就他妈不是正义而是生意了。”他冲向同门,对方惊惶下转身甩刀抵挡,本是过云的动作却无内息调动,只堪堪抵挡邵逸攻势。“助纣为虐欺压百姓你干过么?只手遮天圈地逼命你干过么?踩着同修的血尸往上爬,把偌大的宗门败坏成腐窟,为几年铜臭名声不惜将无辜者灭族绝脉,只因你修越栾刀,你便都干过这些么?一
个人说你是猪猡,你要揍人,一群人说你是猪猡你他妈就要听话舔泔水?”邵逸挥刀再斩,只得到一个横刀的防御。风刃割下,铁刀应声而断。邵云阳踉跄后退,满眼都是燃起的刀风,仿佛那原本就自他胸中而出。
“这台下站着的有你原本要投身护卫的东家?连所修刀法都不敢亮出的刀客,拿吊来护人?一个因为所修刀法便随意归罪于人的东家,拿吊来让你追随?”邵逸后退开几步,再逼近:“出刀!堂堂正正出刀!无罪就把那些指着鼻子羞辱人的狗比玩意儿打趴下,不方便就把那个不给砍了!”他吼道。
“非人间如何,让那帮吃绢饮墨的去计较,但非人间的武学如何,它的弟子应比谁都清楚!修越栾刀法之人如何,绝非那些舔完屎扒白饭的欠货能一竿子打趴,跌份儿!”
“出刀!”
刀者浑身猛战,他终于敢抬头正视对面人的眼睛,那人在风中飘飞的半长碎发遮了半张脸,邵云阳看他,似乎有某种隐秘的联系将二人并连。他举起剩下一把刀,身体好似自动般挥出未练过的刀招,通阴阳,合天人,众生为生非生,刀阵以风破风。
他冲向对立的刀者,随风跃起丈高,浑身经脉气涌如泉,扭曲光影的无形巨刃劈来——
——散在邵逸刀前。
下意识带出风墙挡住纷扬洒下的血雨,邵逸狠而坚决的神情,还不及转化为隐秘的欣慰便凝在脸上,渐渐变质成惊愕。邵云阳如断线风筝,喷着血落进他怀里。
急忙查探,竟是浑身血管震碎,皮下已通红一片,不断从里头渗着血出来。“你这?!”饶是邵副阁盐桥道行深厚,也没见过去世得如此利落干脆的场面。他一时想不到如何应对,便见那人痛苦得颤抖起来,七窍俱红,胡乱扒着离他最近的邵逸,低声道:“同修,同修恩公,拜托.......我已做到了,拜托......”邵逸当即明白了,此人已无力回天,只是靠功体硬吊命徒增痛苦。
“你家洛城附近,哪儿?”
“三年前迁坟,已迁到廿一宫地上陵寝,拜托恩公。”那人只剩出气,却还在挣扎。交代完后,似是终得放松,痛苦面色上竟填了一丝安详。
邵逸把人放到地上,开口仍是一嘴改不掉的粗话:“其实去给宁镇邵家那帮驴蛋玩意儿迁坟真是不值,不过你还算值。越栾刀者,不忘本源不受辱。”言罢举刀,可邵云阳最后**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台下惊呼,议论,叫骂,甚至有叫好声,此刻才如潮水般涌来,又顷刻间离他很远,听不进去了。
良久,他抬手放出一股无形的气流,似是自语般地低声道:“佟娘带着燕沽怊麻溜过来收拾摊子,出人命了,我给他的牌儿还得用一下。”
“老子是你爹不是屠夫,不知道是什么邪还是什么病,我没那能耐让他死成这德行。”
“这当初不就是你们安排的么?撅鼻子充猪就省省吧,你比我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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