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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知峰壑今来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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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出了帐外,朱昭奕念起白日里的事,见赵安痴痴地仰面对着许久满天的星星望了许久,过了片刻方道:“赵兄,我今日见着了哈丹巴特尔,倒想起一桩事儿,甚是有趣。”

赵安一听哈丹巴特尔的名字,不觉蹙眉:“趣事儿?你……和他……?”

朱昭奕本以为能引了赵安的兴致,却猛地想起哈丹巴特尔是赵安一辈子的痛处,见他这般神情,便有些讪然:“您若是不愿提他,那我就不提了,咱们聊别的便是。”

赵安干咳一声,理了理衣袖,旋即微笑道:“无妨无妨,你说,我愿意听。”

“这事儿想来倒真是巧。”朱昭奕心里藏不住话,一听此言便全当得了准许,侃侃道,“我幼时随陛下住在濠州的寺庙里,平日最爱偷溜上街玩儿,撞见过一个蒙古人欺负老百姓,我看了来气,就躲在一边拿弹弓打了他脑袋。我当时就想,待我长大,遇到这般恶人,定要好好收拾他。”

“你倒是个有胆子的。”赵安嘴角微动,淡淡道:“可别告诉我,那个人就是他。”

朱昭奕噗哧笑出声来:“还真被您说准了!就是他!这不,被我给收拾了!”

“此等跋扈,必遭恶报。”赵安没有随着朱昭奕一起笑,只咬咬牙,眼底悄然漫上一股寒意,“卑鄙无耻,真小人也。”

朱昭奕的眼神蓦地迎上这股寒意。今日所见,朱昭奕心中虽依旧憎恶哈丹巴特尔,却不由觉得其人并非十足卑鄙无耻之辈。但一想自己与他只见了两面,不知他与赵安过去之事,对他的为人仍是不清不楚,且不好反驳前辈,便默不作声。

赵安又转了话锋问道:“昭奕,你将他关押在何处了?”

“关押?”朱昭奕一愣。他从未想过要将哈丹巴特尔捉拿关押,只一心想着将他驱逐出中原罢了。但朱昭奕知道赵安恨他入骨,不敢将自己赶他回漠北的事实如实相告,便叹气吞声搪塞道,“他……逃了。我并未将他擒拿。”

“什么?他逃了?”赵安猛地一转头,把朱昭奕吓了一惊。赵安一双墨眉如揉皱的纸般蹙成一团,唇瓣也不住颤抖:“这恶人竟从你眼皮底下逃走,着实狡猾,着实可恶!”

朱昭奕一见赵安这般反应,更不敢多做声,唯有虚虚地附和道:“是啊,实在是可恶。”

赵安问道:“昭奕,可还能追回?”

“我们会竭尽全力的。”朱昭奕道,“您就别担心了。”

“这样的人,必得坐穿牢底,才不会为祸人间!”赵安一挑眉,狠狠道。

朱昭奕与赵安才相识两日,入眼的皆是他一派温雅的模样,还未见识过这样凌厉的语气,便心里暗想,哈丹巴特尔的名字绝不可在他面前轻易提起了。

只是朱昭奕心底藏着一事不解,复问道:“赵兄,元廷北逃,这些余孽残党,我大明必会筹划出兵一举剿灭,可国本乃长生不死之躯,捉拿回来除了囚禁,也做不了别的处置。且元已亡,蒙古很快就会有新的国本,纵然关押了哈丹巴特尔在中原,要将他作为与蒙古交易的筹码,恐怕也会失了分量。如此这般,动用兵力抓一个无用之人回来,岂非白费功夫?”

“他在蒙古人心里早已如封神一般,就算有了新的国本,蒙古人也极拥戴他,不会任由他被扣押在中原坐视不理。让他平安回到漠北,只会白白增了他们的气焰。”赵安愠道,“另外你且想想,纵使他于蒙古如一枚弃子,但元廷在中原作孽多年,身为国本,岂能脱得了干系!你出身布衣,论民间疾苦,应当比我清楚得多,若不是这无道的元廷,天下百姓何以至此民不聊生的境地。若是无法将他作为交易筹码,也合该困他一辈子,既解你我心头之恨,也好抚慰天下生民。”

赵安一提起这些年的民间疾苦,便霎时勾起了朱昭奕的往事——他总逼迫着自己忘却,岂料此时,这些事尽数被他自认不合时宜地在心底揭起。自他记事起,到住进寺里以前,一直随朱元璋四海漂泊流浪,乞讨为生,孩提之年的他一时与朱元璋走散,只因进了酒楼的高门里求讨一口剩饭,扰了里头几个蒙古官员喝酒吃肉的兴致,便被打得遍体鳞伤,扔出大门。

他陷入无尽的无助与绝望,独自蹲在街角委屈得大哭,几个过路的孩子见了,偏偏雪上加霜地朝他掷石子,口中念念道:“小叫花子,讨人嫌!”

当他怒不可遏地捡起石子掷回去时,换来的却是他们变本加厉的讥嘲。

往事如刀剐,朱昭奕愣着,一言不发,下嘴唇却被上牙硌得一片惨白。

“昭奕,我看……你是乏了?”赵安见他发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朱昭奕道:“我没什么。赵兄,若是我拿了他回应天,行至中途他逃了……”

“哈丹巴特尔身上有一块随身的木吊坠,和咱们的玉佩一样,是国本身份的象征之物。待捉拿他归来以后,你想办法将那吊坠扣下就是。他断不会弃了这东西独自逃的。”赵安道,“今**也累了,我不拉着你叨叨了,好生歇息吧。你且记住,哈丹巴特尔那边,须要小心。”

“好,昭奕知道。”朱昭奕抬眸,回神拱手道,“赵兄也早些歇下吧。”

朱昭奕回了铺上躺着,帐外不时的犬吠蝉鸣平添了他心中的烦乱,合上眼极力想赶紧催自己入眠,却仍是徒劳。

朱昭奕知道当年哈丹巴特尔将赵安囚禁了近百年之久,他也知道赵安对哈丹巴特尔是如何的痛恨,他更清楚元的苛政是如何害得天下生灵涂炭——可他却也偏偏厌倦历代国本对前代严加禁锢的死循环。

国本手中无甚实权,征战发兵之事,自有朱元璋与朝中武职着手管着,朱昭奕能决定的不过是前朝国本的处置。可他向来觉得处置一个国本不及清剿元室来得紧要,至于哈丹巴特尔,打一顿叫他认输便是,不必网费功夫赶尽杀绝,对此向来也无作多想。在朱昭奕眼里,哈丹巴特尔是误入了羊群的恶狼,视羊群命如草芥,害羊群四处逃散,终日惶惶。他本不属于这里,狼群才是他的归宿。从前朱昭奕一心只想将他逐出去,却一夜间因为赵安的话对自己一直以来所认定的目的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怀疑。

幼年所受的一切苦楚涌上心头,扰得他揪心。

或许对一匹恶狼来说,比之放逐,投之以枷锁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今日怎就这么轻易让他走了?”白日里的事在脑中挥之不去,朱昭奕烦躁地一翻身,又蹭地掀了被子坐起来,捶捶脑袋,“难道我同情他?”

“同情”二字一说出口,朱昭奕自个儿都觉得万分不可思议,但他细细想来,只隐隐觉得,今日所见的哈丹巴特尔,和他多年来平日耳闻的、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样子,都不一样。

“呸呸呸,鬼才同情他。”言罢朱昭奕又摇摇头否绝了自己。

他觉得这个理由太可笑了。

再后来许是朱昭奕困得不行了,被子也不盖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直到第二日破晓时分,朱昭奕半睡半醒中听到士兵在帐外言有要事来报,迷蒙着双眼让士兵速速说来,乃是昨日几个蒙古人意欲经居庸关往漠北逃去,已被当场擒拿,扭送军中。

“这事不归国本管,报给我做什么。报给二位将军处置不就是了?”朱昭奕懒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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