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得浅欢风日好(1 / 2)
“阿鲁台,你这是在求老子呐?”
离宫帐几里外的草地上,哈丹巴特尔与枢密院知院阿鲁台正席地而坐。塞北的秋风清爽而柔和,吹得地上的浅草轻轻摇动,抬眼可见云深处隐过几只归雁,飞过远山重叠,饱览过层林尽染,向漫漫的天际归去。与惬意的秋色恰恰相反,现在哈丹巴特尔神色里、言语里,皆充斥着对来者不善的抵触。
哈丹巴特尔半躺着,百无聊赖地嚼着一棵干草,嚼得乏味了,便啐了出去,斜睨着阿鲁台,慢悠悠道:“这些年明廷那边都遣使过来这么多次了,你见大汗有过答应的意思么?你呢,竟来劝我出使中原。你暗通明廷,此为不忠啊。”
阿鲁台似笑非笑,盯着他道:“哈丹巴特尔,你说我不忠,可平日里,因着当今的大汗非孛尔只斤氏血脉,你不是也从未把他放在眼里么?怎的,又这么护着这位大汗了?”
“打住。”哈丹巴特尔立即干脆地回应,目光随着一只飞鸟逐渐隐入层峦里,“我不是为了护着什么人。我只是不想蒙古成为任何人的附庸罢了。”
阿鲁台笑着摇摇头,继续盯着他的眼睛,向他细细道来:“咱们缺钱,明廷缺的是咱们蒙古人给的面子。咱们只须稍稍低个头,便可往来贸易,互通有无,更何况明廷封赏,向来大手笔得很,如此一来,咱们钱到手了,他们也得了面子,岂非两全之策?哈丹巴特尔,你这个前朝国本,情愿抱着面子不撒手,弄得两边都不痛快,又是何必呢?”
哈丹巴特尔索性别过脸去,驳道:“那为何是我去?你们这些人眼里最尊贵的当朝国本,不应当是满都拉图么!”
“我非大汗,当朝国本自然我不是我一介臣子能遣得动的。国本年纪也还小,难保不会说错什么话。只有你随同前去,才能既摆出了诚心,又不失了体面。”阿鲁台脸上忽地闪现了一丝促狭的笑,“况且你与大明国本朱昭奕,那不是旧相识吗?趁着叙个旧,也是好的。”
哈丹巴特尔一听,当即不乐意地骂道:“我呸!鬼才想再见着他!”
应天一处街市上,朱昭奕与赵安并肩走着,穿梭在各色各样琳琅满目的商铺间。朱昭奕换了一身平民的常服,轻便不少,步子也愈发快了。
“启昀,昨夜在我那儿,可还睡得惯?”赵安问道。
“当然睡得惯!”朱昭奕咧嘴一笑,悄悄凑至赵安耳边轻声道,“没了这么多规矩拘着我,我过得比在宫里还舒坦呢。”
赵安笑眯眯地瞪他一眼,幽幽道:“你是舒坦了,可你们陛下放心不下你,派了七八个大内的侍卫来守着我家的门,弄得我和家里那些下人,气都不敢喘。”
“陛下派来的人,我也不好遣他们回宫去啊。”朱昭奕故作了一副委屈状,埋怨道,“要怪就怪我寝宫那根破房梁,突然就塌了,要修葺一阵子,可我总不能住去掖庭吧,那可是嫔妃住的地儿;那些京官呢,我也不好跟谁走得太近。想来想去,还是到您家借住,最为方便。”
“我知道你的难处,有你这个伴,我也是高兴的。”赵安道,“你呢,也能够闲几日了。”
“我哪儿闲得了。就是这几日,建州卫的那些女真人又来京师上贡了,这回归顺的是斡朵里部的猛哥帖木儿,陛下才赐了宴,给封了都指挥使,过两日他们那位人神又得来面见我了,也不知他长大了多少。”朱昭奕长叹一声,撇嘴道,“还有蒙古人那边,先前朝廷一封封文书递过去,他们大汗和哈丹巴特尔还死撑着面子,理都不理,那位当朝国本满都拉图年纪又小,倒是阿鲁台,动了归诚的意思。这事儿也够处理一阵子的了。”
“真是辛苦你了。”赵安满眼心疼。
朱昭奕“嗯”一声,猛地想起一件事,便向赵安倒起苦水:“对了赵兄,一想起哈丹巴特尔递来的那封玩意,我就来气。您说哈丹巴特尔这人好歹也长我一百岁,怎的就这么无聊幼稚!”
其实朱昭奕早与赵安说过了此事。不到一月前,朱昭奕接到哈丹巴特尔递来的一封亲笔“密函”,千叮咛万嘱咐必须要交到他手里。朱昭奕好奇不已,一拆开,却见白纸黑字,赫然写着几个歪七扭八的汉字,以及一串流畅潇洒的蒙文,所要表达的全都是同一个意思——“朱昭奕,你就是个屁”。
“提他做什么,膈应人的东西。”赵安不觉好气又好笑,哼道,“咱们今日既然来了街市,便好好逛一回。这里熙熙攘攘的,便莫要谈这些了。”
走走停停一路,赵安见朱昭奕每每路过小摊子,将小玩意拿起又放下,不免问道:“启昀,你最近可有什么要添置的?”
朱昭奕歪头思索片刻,道:“寻常玩意我宫里也不缺,最近倒是想添些古玩。”
“你若想要古玩,可不能在这街上挑。”赵安一说便来了兴致,神秘兮兮道,“说起来,我的博古斋里得了两件座屏,一件翡翠的,一件羊脂玉的,价值连城,等你得空了,我带你去瞧瞧。”
朱昭奕摆手笑道:“我只想要些小件的玩意赏玩罢了。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我的俸禄怕是吃不消。”
赵安有些难以置信地嗔道:“你一个当朝国本究竟多少俸禄,你都吃不消,那这天下还有几个人吃得消。”
朱昭奕见赵安不信,便掰着指头算给他看:“我这个当朝国本,俸禄原是按正一品的每年一千零四十四石,后来我又自请削减了四分之一,自然吃不消咯。”
赵安连连摇头叹道:“削了四分之一?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又无家眷,也无府邸需要打理,吃穿用度都是宫里的开支,反正我也用不了什么钱,与其让人说白白吃闲饭,还不如自己削了数目。”
赵安正要再回他话,却听不远处登时迸发出一阵孩童刺耳的大哭,紧接着响起的是一个男子粗壮的嗓音。朱昭奕与赵安二人定睛一看,竟是三四个大男人围堵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正欲抢他身上的值钱物件。赵安与朱昭奕说了,方知道那几个男子是这条街上混吃混喝的地痞无赖。只是那孩童脸生,头戴一小毡帽,帽沿缀了一圈细软的鹿绒,头顶处附一颗红玛瑙,一旁垂下两根长短不一的雉鸡尾羽,身着马蹄袖银鼠缺襟袍,一眼便能断定绝非中原汉人。
“兔崽子,今儿你可是跑不掉了。”
“好家伙,你这小鞑子,一身的值钱玩意儿。”混混头子龇牙咧嘴,掐住那孩子的双颊,看牲口似的端详着,“人也细皮嫩肉的,卖去做个小倌儿,大了以后,说不定是个能迷倒一片大老爷们的好货色。”
那“小鞑子”被掐着说不出话,“唔唔”地拼命地躲闪,却因力气悬殊,终是徒劳,唯有畏惧而愤怒地向那领头的混混拳打脚踢。
“你们几个,把他的金锁,还有那个铜坠儿,给我拿过来。”那混混指挥着喽啰们,一把扯住那孩子脑后的细辫子,另一只手钳住他的一条腿,恶狠狠道,“这小鞑子还敢踢我!信不信我弄断你这条腿!”
那孩童顿时痛哭不已,下意识放声唤了一个人的名号,却不见回应。
朱昭奕瞄见了那男子所说的金锁铜坠,扫了几眼,即刻便将这孩童与印象中的一个人联系了起来,低声惊呼:“额尔赫?”
那孩童一听有人唤自己名字,眼神立即一闪。朱昭奕大惊,随即抽出佩刀,挺身挡在那几个无赖面前,怒喝道:“你们给我住手!”
赵安亦快步上前去,愤愤道:“休得作恶!”
“哪儿窜出来两个多管闲事的。”那混混一翻眼,不耐烦叫兄弟将二人赶走,“不过是个鞑子娃娃,护着干什么!”
“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你们几个光天化日之下欺侮幼童,实小人也!”赵安亦朝他们一连翻了几个白眼,从囊中掏出几枚碎钱哐当摔在地上,拂袖愠道,“要钱是吧,拿了赶紧滚,别欺人太甚。”
混混们两眼发光,正要伸手去拿,朱昭奕却,一脚便踩上那混混头子的手,疼得他嗷嗷大喊。
朱昭奕道:“赵兄,对这种人,何须如此!”
赵安知道朱昭奕是要动手,也顾不得回应,忙趁着此时将地上的额尔赫抱起,退到一旁安慰道:“好了,别怕,没事了……”额尔赫浑身发颤,不住地喊着疼。他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眸子大而有神,此时却因受惊过度,毫无戒备地趴在赵安胸前哭得似清泉涌动,叫人好生心疼。
朱昭奕曾随朱元璋与徐达、常遇春等几员大将征战沙场出生入死,几个街头地痞岂是他的对手,没几回合,那些混混便被朱昭奕又挥拳又踹腿地打得泄了气,屁滚尿流苦苦求道:“这位公子,这位好汉,饶,饶了我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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