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将笑谈举针锋(1 / 2)
朱昭奕登时被此语噎住,旋即瞟他一眼:“我当然舍得你,我太舍得了。”
哈丹巴特尔不说话,又猛地灌了一杯茶——丝毫没有降火的效用,反而将他心头的烦闷之火引得越来越旺。
朱昭奕道:“你想回去,可事情原是已经定下了的,大明朝廷不会向着你,你们的汗廷也不会向着你。我这个国本舍不舍得,本就无济于事。”
哈丹巴特尔原本只是郁闷着,一听此言,尤其是听得朱昭奕说汗廷也不会向着自己时,内心忽觉一阵难忍的刺痛,有如长刀俄然穿心而过,刺得他难以呼吸,也说不出话来。
朱昭奕在一瞬间意识到自己不该说出这样的言辞,又不知如何收回,只能与他一起静默着。
“行了。”片刻后朱昭奕干咳一声打破了沉默,“让你教书而已嘛。”
哈丹巴特尔垂眸,怔怔地盯着桌上朱昭奕方才倒好的那杯酒:“你懂个屁。”
朱昭奕左思右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宽慰他几句,酝酿了好些话,堆到嘴边却偏偏说不出口,只嘀咕了一句:“又说屁。”随后便把那杯酒推到他跟前。
哈丹巴特尔倏地紧紧盯住朱昭奕的眸子,冷不丁道:“你觉得我很可笑是不是?我活该是不是?”
朱昭奕立即道:“我没有!”
“也是,国号早变了。”哈丹巴特尔不理他,一把抓过酒杯,仰起脖颈喝干了,脸上的皮肉硬生生撑出一个可悲的笑来,“我早没用了。”
朱昭奕心里蓦地腾上一股莫名其妙的难受。他从前在诗赋中读来,什么黍离麦秀,什么麋鹿姑苏,什么“问君能有几多愁”,什么“露桃犹自恨春风”,不过是隔着书页,沉吟过后便不痛不痒地聊作慨叹罢了。此时他只觉书中一字一句皆化为具象,在他眼前真切而鲜活地铺陈开来,令他万般不是滋味。
那葡萄美酒淌入哈丹巴特尔的喉咙,他已尝不出佳酿的醇香,只化作了寡淡无味的清水,如饮酒人被曾经所深爱的一切刺得满目疮痍的心,在平静的沉寂中心灰意冷。
纵有千万般不愿,哈丹巴特尔终究还是留了下来,如今在四夷馆顺顺利利地待了已有一段时日,倒也没出过岔子——直到某日朱棣做出了一个决定。
那日朱昭奕下了朝会,正与太子朱高炽一道走,朱高炽向他絮絮地说了一些朝堂之事,却见他心不在焉,不免问道:“启昀,我见你的样子……像是有些心烦?”
朱昭奕点头,嘟哝道:“还不是你父皇。”
朱高炽登时知道他话中所指,便笑着不说话。
“太子殿下你说,哈丹巴特尔本是去给那些监生讲学,可这好端端的,陛下怎就把我也扔到四夷馆去听讲了。”朱昭奕放低了声音,皱眉道,“这下倒好,我堂堂大明当朝国本,竟成了他哈丹巴特尔的学生!”
朱高炽温言道:“你身为国本,国之化身,熟知外务礼节的大任自然须由你担着。父皇之意,是让你通晓各邦文字,日后与诸邦交涉,也好应对自如,不失我大明的颜面啊。”
朱昭奕道:“这些我都知道。旁的也就罢了,蒙文我好歹也是会一些皮毛的,何必让我去跟哈丹巴特尔……”
“你也知道自己只会些皮毛,那自是要学精一些。”朱高炽劝道,“古人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你若这般抗拒,岂不是自矜身份,耻学于师了?”
朱昭奕正了正腰前的玉革带,闷闷不乐道:“我并非矜于身份,不愿以前朝国本为师。只是我与他早结下了那么多梁子,我做了他的学生……莫不是要和他在馆里打起来。”
“你们又不是什么小孩子,哪那么容易就打起来了。”朱高炽倏地轻快一笑,“不过我听闻你幼时上私塾,倒确是把先生气得不轻……”
朱昭奕顿时羞道:“这都多少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怎么连您也知道了。”
朱高炽忙调转了话头,继续笑道:“我知道,现在的你是个能明白分寸的人。”
“好好好。”朱昭奕一不留心踩了砖上的一颗石子,伸脚把它踢远了,“只要他不犯我,我就不犯他。”
四夷馆隶属翰林院之辖,选拔举人、监生中年少俊慧者为译字生,习译诸番之文。朱昭奕前去听学的第一日,鞑靼馆十几名学生皆如往常一般早早到了,或铺置纸墨,或温习课业。
其中有一名唤杨宣者,性子甚是活泼,见哈丹巴特尔、朱昭奕皆未到,便悄悄招呼着让旁边梁修远、周玉鸿几人靠拢了过来,神秘兮兮道:“我昨日听闻,咱们这位先生,就是那位被太祖打得逃回了漠北的前朝国本。怪不得形貌看起来不过弱冠出头,年岁与咱们差不多呢。”
前座梁修远凑上前问道:“前朝国本怎么会到四夷馆做先生来了?”
“我还没说完呢。我还听闻这位先生本不想留在京师,是随鞑靼使节出使时,遭了他们自家人的坑,被蒙在鼓里,才被骗过来教书的。”杨宣继续侃侃道,“我们国本劝他,还花了好大一通力气呢。”
周玉鸿道:“说起来,今日国本是不是也要前来,与我们一同听讲?”
梁修远笑言:“那咱们是不是得多巴结巴结了?”
杨宣一本正经道:“咱们这些人,虽说学成了能得进士出身,但一辈子都得在这儿跟番文打交道了,官居末流,擢迁也升不到外头去。人家红袍仙鹤补的,那是何等身份,岂能理会咱们的巴结?”
“玩笑罢了,杨兄莫要见怪。”梁修远一笑,低声道,“不过我倒好奇,我们国本真的甘于作前朝国本的学生?”
周玉鸿应道:“这是陛下之命,不甘心也不得不从啊。”
这时朱昭奕由一名四夷馆通事领了进来,方才围聚着的众人忙噤了声坐回自己的桌前向朱昭奕施了礼。朱昭奕的眼神将四周扫了一圈,为躲着哈丹巴特尔,便挑了最后一排的桌椅坐下。
通事忙指着最前排的桌椅,向朱昭奕道:“国本,您的位子在最前头那桌。”
朱昭奕愕然:“为何?”
通事笑道:“国本奉陛下皇命,大驾来此,臣等万不敢怠慢,特地为您空了最前一排,居于诸生之上,以彰尊卑之序。”
朱昭奕有些泄气,应道了一声“哦”,便慢吞吞地挪了上前坐下。身后跟着的几名内侍为他摆上湖笔、徽墨、宣纸、端砚后,朱昭奕随即吩咐他们退了出去。待通事也一并退下,哈丹巴特尔亦到了,方进了门,眼神便与坐在最前排的朱昭奕撞了个满怀。
朱昭奕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忙扭头避开他,脑子里正不住地想象着他此时嘲讽怪笑的模样。哈丹巴特尔却没有多说,似往常一样开始翻书讲起课来。
朱昭奕一面听,一面托着腮低头看桌上印满了蒙文的韵丹巴特尔讲起学来竟也人模人样的,全然没有发觉哈丹巴特尔已然踱步至自己身后,声音骤然炸起,似一记惊雷落在耳畔:
“朱昭奕,坐姿给我端正些。”
朱昭奕被吓了一跳,抚着胸口瞪住他。
哈丹巴特尔强忍着笑意,背手道:“对先生瞪眼,是为无礼。”
朱昭奕也不好在诸生眼前发作,只好又狠狠瞪一眼作罢,继续低头看书。
哈丹巴特尔叽里咕噜地讲了有一会儿,便说现在要考查诸人,点一人起来,将他所言译成汉话。学生们登时有些紧张,面面相觑。杨宣用眼神示意同伴们不必担心,又朝着朱昭奕的方向努了努嘴。
“朱昭奕。就你了。”哈丹巴特尔的中指倏地在朱昭奕的桌上一叩,用蒙语念了一个词,“把都儿。”
朱昭奕似是早已料到自己定会被他特地抽中,立即答道:“勇士。”
“甚好。”哈丹巴特尔颔首,见朱昭奕起身答完便坐了下去,嘴角勾出一抹坏笑,道,“先别坐下,答下一问的还是你。”
此后一连几天,哈丹巴特尔每每抽查口译,所点之人皆是朱昭奕,惹得朱昭奕不胜其烦。终于,朱昭奕在第七日再一次被点名时颇为不满地道:
“怎么又是我啊?”
“你是国本,多关照你,也是应该的。”哈丹巴特尔道,不等他回话,便立即念了令他口译的那个词出来。朱昭奕纵心有不忿,也没了空档子说出抱怨的话来,也唯有一一应答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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