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盼真假殊未分(1 / 2)
三人正要抽身离去,却见那转角处好巧不巧拐出了一个人来,着姜黄素色直裰,配绛紫色绣祥云瑞鹤纹大氅,腰间系了玉带、玉佩,正是两个小宦官拥着朱昭奕来了。
其中一名小宦官姓陈,名唤作月生,因着聪慧乖觉,名字也不俗,便被跟随了朱昭奕多年的张四收做了徒弟。因张四已到了知天命之年,许多事要亲力亲为已然力不从心,常常让月生在朱昭奕跟前近身服侍,为的便是让朱昭奕身边能有一个可靠之人。天气甚寒,朱昭奕不觉呵了口热气入手心,月生立即捧了一手炉递上前去。
“如今这天正寒,三位怎还在此处?”朱昭奕拨弄着抱在臂间的手炉,眼神轻轻扫过三人,微笑道,“你们有什么话,何不回了号舍里谈,更暖和些。”
三人大惊,忙低眉行了礼,悄悄地相互觑着。杨宣拱手道:“国本所言极是,我等畏寒,眼下也正要回去了。”
朱昭奕抬眸,赫然见了杨宣脸颊上有一道不重不轻的红色抓痕,盯了片刻,便拿着一副随口寒暄的语气,笑问道:“好好的一张脸,何时遭了这般劫?不知是何人所为啊?”
杨宣笑笑:“回国本,只是猫儿抓破了些皮罢了,不打紧的。”
“那待你回去了,得赶紧用药涂一涂。”朱昭奕点点头,又道,“这是哪里的破猫儿,撒野竟撒到人脸上来了。”
见他朱昭奕句句问得漫不经心,却又句句如芒如刺,意有所指,杨宣极力压着呼之欲出的慌乱,面不改色道:“谢国本关心。不过是街坊邻里邻里养的猫,无妨的。”
朱昭奕轻笑,“哦”了一声,道:“对了。方才我听你们话中,似是提到了天水楼?”
“是。”杨宣眉眼一扬,道,“小生日前曾对先生出言不逊,自知德行有亏,心中羞愧难当。闻言天水楼在京城颇有盛名,其菜品以南国风味为最佳。先生自北地而来,想必是吃腻了塞北的菜色,我便邀了先生,三天后于天水楼设酒菜给先生赔罪,以偿轻慢妄言之过。”
明明心怀不轨,心中多有弄人之术,放到明面上却成了这般谦恭有礼的说辞,且这人竟还是饱读圣贤之书,立志登科入仕的举子,纵然意欲加害的对象是哈丹巴特尔,朱昭奕心底也不禁一阵恶寒。
“你倒是有心。”朱昭奕顺着他的话道,“不过你可知天水楼的掌柜赵靖宁是大宋的国本?他与哈……咳,先生——那可是不共戴天的,赵兄未必肯放他进去,他自己也未必肯去呢。”
杨宣道:“此事我已问过先生了,先生非但没有不悦的意思,还觉着无妨,而且先生说……”说着说着,却蓦地住了口。
朱昭奕性急,见不得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忙追问道:“还说什么?”
杨宣只好道:“先生还说,如今是有人请他进去,纵然掌柜再如何厌恶他,有我与他一同,掌柜便也不好拦了,他也好借此挣回一番脸面。”
“这话倒真像是他说的。”朱昭奕心底偷笑着,忽地瞥见了他手里握着的一个香囊状的袋子,“你手里攥的那个,是什么?”
“回国本,这是我们买来的糖。这糖是我们三人都爱吃的,方才还与我们商量着,要买一袋赠与先生呢。”杨宣极为识趣地将那袋子往朱昭奕跟前一递,“国本您也尝尝。”
朱昭奕眼珠子一转,似笑非笑:“你们几个,倒是乐得巴结他啊。”说罢拈一块糖吃了。
说起来大明国本朱昭奕久居大内,尝遍了山珍海味玉露琼浆,有一样喜好却是几十年不曾变动过。他生性嗜甜嗜糖,幼时云游四方贫苦不堪,见别人吃糖,落在眼里,只剩个眼巴巴儿地羡慕的份;偶尔使起性子求着太祖给自己买糖吃,不想他摸遍了太祖全身的破烂口袋,竟拿不出一个铜板来,最后吃糖不成,还挨了一顿打。
如今盛世之年,富有天下了,朱昭奕却也越发嗜甜,常常买来各式各样的糖食,可算弥补了幼时之憾。加之在皇阙阊阖与市井民间之间,唯有朱昭奕能里里外外走动得颇为自由,因此京城里大大小小的糖坊多有踏足,哪家的糖是什么形状、何等味道,他是再熟不过了。杨宣手中的糖,他一尝便已略略知晓。
杨宣自以为聪明适时地揣测毕了朱昭奕的心思,低声缓缓道:“国本,虽说先生身份特殊,但杨某所为,只因心中有愧,须循尊师之礼,向先生赔罪,以求心安而已,并非刻意亲近,绝无半分讨好勾结之意啊。”
“你们大可放心,我虽厌恶他,这样的道理也还是明白的。”朱昭奕对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颇有兴致,本想就此与他们三人告别,却霎时间转念一想,继续道,“话说回来,上一回我在堂上替他说了话,斥了你们几句,知道你们心里不好受,可你们别记恨上我了。”
三人忙连声应了“不敢”。
朱昭奕悠悠道:“你们也都知道我与他向来不和,但尊师为学生之本分,若不是那哈丹巴特尔凭着授业先生的身份,实在把理儿给占去了,我岂多费口舌会帮他说话。”
三人一愣,正不知如何作声之时,朱昭奕又道:“但你们上回嘀咕他的那几句话,我听着着实在理。不就是个臭鞑子,还被自己的族人打发来这儿了——不过一条落难的狗,摆威风给谁看呢?”
杨宣虽一直低眉听着,闻得词语,心中不禁暗喜,再三斟酌开口道: “您贵为国本,自是能镇住先生的,可咱们几个不过是一介读书人,在四夷馆作他的学生,唯有恭谨勤学罢了,不作他想。”
朱昭奕道:“能这么想便好。他是先生,你们日后再不能平白无故去惹他了。不过哈丹巴特尔这个人,白生了一副好皮囊,毛病却是一大堆,吃喝嫖赌,奸淫掳掠没什么不干的。你们若揪住了他的什么把柄,记得赶紧告诉我听,我才好对付他啊。”
待三人齐声应了句“是”,朱昭奕这才带着两个小宦官走出门去,坐上轿往紫禁城里去了。
第二日傍晚,朱昭奕阅毕了奏章,回到乾清宫的暖阁里,忙命人传了晚膳来。
眼下朱棣入了后宫去,乾清宫里便剩了朱昭奕落着单儿。他正为了杨宣等人之事心乱如麻,在这候着菜来的空当儿里,做什么都不得劲儿,索性趴在了书桌前,食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用水比划起来,一个圈儿,两个点儿,一双上竖的粗眉,一张咬牙切齿的嘴,三两下便描出了哈丹巴特尔怒气冲冲的模样来。
朱昭奕画完了,对着自己的杰作笑了一会儿又觉得没甚意思,随即用手抹了去,拉着跟前的张四问道:“你说若是你知道一个自己厌恶之人即将遭他人污蔑陷害,那该当如何?”
“咱们做奴婢的只一心跟随主子,哪晓得这些,自然是主子如何吩咐,奴婢便如何去做了。”张四道,“这事儿,您何不问问赵公子去?”
朱昭奕当即摇头:“这事儿是不能让赵兄知道的。赵兄若是得知哈丹巴特尔如今当了我先生,那可就……”
张四一拍脑袋,应道:“是,奴婢方才糊涂,现下明白了。”
“我倒是问了太子与汉王二位殿下。”朱昭奕道,“太子殿下说,即便是罪大恶极之人,也不得放任宵小之辈以莫须有之罪对其平白诬陷,否则是为不义。”
张四问道:“那汉王殿下呢?”
朱昭奕玩味一笑,看向张四:“自是相反。”
这汉王朱高煦乃太子胞弟,靖难时屡立战功,颇得朱棣喜爱。在朱棣登位立储时,虽已有长子朱高炽为世子,但进言请求立他为储君的人亦不在少数,最后终是在仁德宽厚上逊了世子几分,只封了汉王。然而此人却是个心高气傲的性子,对这个问题如此回答,自然不算奇怪。
张四低下头道:“国本您别这么看着奴婢呀,二位殿下各有各的道理,奴婢可不敢妄加置评。”
“行啦,我不会让你背地里评论他们的。我吩咐月生去跟住那个叫周玉鸿的,消息可带回来了?”朱昭奕笑道,“我猜是庆云坊吧?”
“带回来了。那个人进的铺子,确是庆云坊,那掌柜的让他两日后去取。”张四忙应道,“国本您真是神机妙算呐。”
“今日我吃了他们的糖,认得就是那家的味道。”朱昭奕道,“月生倒是个办事利索的,你带出来的人,果然信得过。”
“奴婢先替月生谢国本的夸奖了。”月生乃是张四培养的接班之人,他获此褒奖,张四心底的欢喜漾在了嘴角,又道,“恕奴婢多嘴问一句,这庆云坊有何特别之处?”
“全京城的糖坊,独独这家能准许客人自己带了馅料去让店家做成糖,因此这家做出来的糖,当真是什么味儿的都有。”朱昭奕边想边砸吧起嘴来,“我闲暇时常常上街,有所耳闻。陛下还未封王那会儿,也从宫外偷偷带过几袋回来,说是庆云坊的,我还蹭了几颗糖呢。”
张四不解,学生们上街买糖本是平常事,便问朱昭奕此事究竟有何出奇。
“他们买来不是自己吃的。是送给哈丹巴特尔的。”朱昭奕倏地放低了声音,“蹊跷就在两日后去取,正好是杨宣与哈丹巴特尔邀约之日。”
张四吃了一惊,忙附在他耳边道:“难不成他们要……”
朱昭奕托腮,噗嗤一笑:“杨宣他们这么想干出一番大事来,我自然要帮他一把咯。”
正好那厢布菜的人捧着晚膳来了,除常例的豆腐外,烧鹅、爆炒羊肚、糟腌猪蹄、香菌烧笋等菜,并一盅炖鸡汤,齐齐整整铺满了一桌。旁的倒是寻常,只是有一味虾子,乃是河鲜,宫内并不常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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