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何事更相疑(1 / 2)
听着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唠嗑得愈发带劲,赵安却似要气得发抖,把衣袖的一角紧紧攥上手心,仿佛那细软绸缎制成的衣袖下一刻便要被他扯破一般。
赵安细思了片刻,继而唇齿颤颤:“怪不得……怪不得蒙古人好端端地却指了他来上贡!缘由竟是如此!”
“您是说,这回蒙古人特地派了他做贡使,上贡只是表面,让他来照看店子才是真?”苏檀已然懂得赵安所言之意,蹙眉道,“可是喜乐楼已经开十余年了……”
赵安对哈丹巴特尔的厌恶与敌视堵塞在心头,令他难忍万分几近作呕。他命店中伙计为自己斟来一杯清茶,喝下几口,才暂且稍稍静下了心。
“我们才来京城,自然不知道这一带在从前发生了什么。如今的京城在几十年前,也是他大元的都城,对此地,他定是比我们熟悉。依我所想,他自己不好出面,便雇了个汉人做明面上的掌柜帮他打理。”赵安道,“方才那两个人不是说,喜乐楼的菜肴中,北方珍味不在少数,阿檀,你不是才去对面瞧过么,可是真的如此?”
苏檀想了想,应道:“确实如此,还比别处便宜了一倍不止。”
赵安点点头:“那便不错了。那些北地物产,本是他们蒙古人司空见惯的,在大明境内却皆是稀有之物,极为难得,一般人即便得了,也必会售以高价,喜乐楼如何能卖得如此便宜?想必是与北边的蒙古人互通,私运来此的。”
苏檀并没有说话,只是一样地点头附和,搀着赵安进了里屋。
赵安忽地记起什么,便问苏檀道:“对了,阿檀,方才他们说,额尔赫怎么了?”
苏檀深知近年来赵安对这位一年只得有一回见面的建州人神颇为关心,现今额尔赫骤然遭了难,苏檀不欲令赵安忧虑,本要瞒着,到了此时也瞒不下去了,索性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赵安。
赵安听罢怒火中烧:“无耻之徒!窃了我们的菜品还不算完,竟还能将额尔赫骗去自己的店中,下如此毒手!”
“又抢生意又下毒,这人当真是过分!”苏檀亦愤然,思及哈丹巴特尔开喜乐楼一事,便欲问赵安的主意,“先生,那他开酒楼还剽窃天水楼菜品的事……要让国本知道么?”
“自然是要告诉启昀的。”赵安眼底埋下一丝锋芒,“但此事非一朝一夕能解,还须慢慢击破。你先随我去拾掇些好的药材,待会儿去会同馆看看额尔赫吧。”
这会儿猛哥帖木儿得了朱昭奕的吩咐,便告辞去了别处,屋内只剩了朱昭奕、哈丹巴特尔与坐在床上的额尔赫。额尔赫中毒不深,眼下已有了些精神,只是还须服药静养。
外头走进来一随从,是猛哥帖木儿从自己家中带来的人,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道:“人神,该喝药了。”
“我不喝我不喝!”额尔赫恨不得用褥子把自己裹得刀枪不入,不停往里缩,只探出一个脑袋来,嫌道,“那药的味儿比酒还怪,苦得我舌根子都要断了!”
“嘁,还敢提酒? ”哈丹巴特尔找茬道。
“你连酒都敢尝,药怎就不敢喝了?”朱昭奕瞪了哈丹巴特尔一眼,又将额尔赫连人带褥子扯近自己身侧,敲了敲他的脑袋,“不喝药怎么行,你还想不想快些好了?”
额尔赫忸怩道:“药苦……”
平日里要劝自家人神喝药不知要费多少力气,现下却有了朱昭奕在一旁同劝,或许还能用身份压一压,那随从便不紧不慢,只开口随意劝了一句:“人神,一会儿药该凉了。”
朱昭奕亦道:“良药苦口。你快喝下去,我叫人给你拿糖吃。”
额尔赫依旧缩在褥子里,眨巴着眸子:“凉药苦口那就
等它凉了再说呗!”
朱昭奕哭笑不得:“此良非彼凉!”
“喂,崽子,见好就收啊,你们国本和和气气地亲自拿糖哄你喝药还不知足?”哈丹巴特尔忽地开口道,“老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喝药都是被太祖硬掰开嘴直直灌的,谁管你这么多。”
许是馋着朱昭奕的糖,抑或是眼见朱昭奕与哈丹巴特尔二人用掰开嘴灌药吓唬自己,额尔赫纵然不情不愿,也终是捏着鼻子把一碗药喝了下去。喝完药的额尔赫倚了床头坐着,眼睛却直溜溜地盯着哈丹巴特尔。
“启昀哥哥,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额尔赫凑近了朱昭奕,与他咬耳朵道,“你能不能让这个人回避一下?”
哈丹巴特尔却已然听到了,瞪着额尔赫高声道:“回避?凭你区区一个人神也敢叫老子回避?”
额尔赫嘟哝:“可你不是前朝国本么,这儿又不是你们蒙古,当朝国本说行那就是行,是吧启昀哥哥?”
朱昭奕虽不知额尔赫又要胡闹什么,此刻他自己却起了玩心想欺哈丹巴特尔一回,便拍拍他肩头,恭恭敬敬笑吟吟地道:“那就回避回避吧,元前辈?”
“滚,谁他妈稀罕当你前辈。”哈丹巴特尔一脸嫌弃地把他的手甩开,“老子算是知道了,你们俩是一伙的!”
朱昭奕道:“吼什么吼,不过说几句话的功夫,你出去院子里逛逛不就得了。”
哈丹巴特尔瞥一瞥朱昭奕,又瞥一瞥额尔赫,故意扔下话便一副要径直走出去的样子:“行,你们合着伙赶老子出去,老子可就回自个儿屋里了,你待会有什么话要问老子也不应了!”
朱昭奕憋着笑道:“准了,回吧。”
哈丹巴特尔走至门口,又朝着里头嚷道:“呸,你让我回去我就回去,把老子当什么了?老子偏不回,偏在这院子里溜达。”
朱昭奕与额尔赫在里头捶着床大笑,笑过一阵后,朱昭奕便问额尔赫究竟要给自己看些什么东西。
当额尔赫神秘兮兮地从枕头侧边摸出一个小巧的泥塑人像递到自己手里时,朱昭奕端详了片刻,发觉那泥塑虽捏得甚是稚拙,却不难看出与自己有几分相像,衣带下方还特地用翠色点了个点,将玉佩画了出来。
朱昭奕惊喜不已,问他:“这是你自己来送给我的?捏的是我?”
额尔赫点点头,往他身边蹭了蹭:“启昀哥哥,这个也当作贡品,好不好?”
旁边那名随从道:“我们人神为了捏这个泥人,带咱们刨了好几日泥巴,好不容易捏成了,进京上贡的一路上都揣在怀里护着呢。”
“当真是有趣儿,我收下了。”朱昭奕自是欢喜,却又不解,“只是你为何不让哈丹巴特尔瞧见呢?”
“它丑死了,让那个人看到肯定要笑我。”额尔赫撇撇嘴,垂下眸子,显出一片密扇般的眼睫,“启昀哥哥,它这么难看,你会不会不喜欢?”
“怎么会!你亲手捏的,我当然喜欢!”
朱昭奕捏捏他的脸,看着手中的泥人,脑海中却不由得翻腾起从前的一幕幕旧事来。数十年前,他还在与太祖托钵流浪,他过生辰时吃不起面,也穿不起新袄子,只得了一个太祖亲手所制、歪七扭八的弹弓,亦日日带着,惜如珍宝。后来太祖有了儿女,几个年长的兄弟姐妹今年还是同他一般大的模样,没过几年,他们一个个的全蹿高了,只剩他一个仍是孩童的模样。他们总会亲手做些小玩意塞到他手里,不怀好意地以长兄长姐的姿态去摸他的头。今时他浸在紫禁城的锦绣堆里,见惯了天下最是富贵之处,吃穿用度一应是天底下最好的,可竟是许久许久不曾收到他人自己亲手所做的东西。
朱昭奕笑笑,叹道:“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亲手做东西给我了。”
朱昭奕与额尔赫待在屋里,被请出屋子“回避”的哈丹巴特尔却百无聊赖,在院子里从东逛荡到西从南逛荡到北,终是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人影,正蹲在树丛边上。哈丹巴特尔定神一看,竟是方才已经离开的乌勒登。
“喂!那个小孩!”哈丹巴特尔叫住他,“你叫乌勒登是吧?”
乌勒登一抬头:“对,怎么?”
哈丹巴特尔走到他跟前:“你不是回去了么,又跑回头来了?”
乌勒登甩下一句话:“我落东西了。”
哈丹巴特尔正愁眼下没事情打发时间,便揪着他问:“落的什么东西?”
“关……关你什么事!”乌勒登显然不欲和他多说什么,往后躲了几步道。
哈丹巴特尔朝他身后的树丛望了望:“老子闲着也是闲着,帮你找找?”
乌勒登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瞥了瞥他,继而冷冷道:“不……不必!”
哈丹巴特尔“啧”了一声:“再怎么说咱们也有两面之缘了,你何必一副拒老子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今早不留意撞了他算一面,方才在屋里见了算第二面,还当真是两面之缘。乌勒登想。
“今日早上你……”乌勒登因今早的事对他有些不满之意,顿了顿,终是将自己耿耿于怀的事说出口,“你是不是把我认成额尔赫了?”
哈丹巴特尔不觉笑道:“我看你们衣着年纪都相仿,一场误会,你还能记恨到现在啊?”
“听你的意思是我长得比他难看?”乌勒登不忿道,“我哪里比不过他了?”
论起容貌还确实如此。为了跟他能多聊几句好解解闷,哈丹巴特尔没有说出这句话。
哈丹巴特尔往嘴里塞了根干草叼着:“你?你比不过他能作,比不过他缠人呗!”
“哼。”乌勒登哼了一声,心底却是对这个回答满意至极,也算是默认了。
“哼什么哼,你还在对老子臭着脸哼来哼去的时候,他早就把你们国本讨好得服服帖帖了!”哈丹巴特尔却以为这一生“哼”是他的不屑,便故意引逗他,“你看看他们建州诸卫,这回带来的人可比你们足足多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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