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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Amy】起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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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巷人素知李先生惧内,却不料他背地里做出这些文章,想是一直在暗寻机会,这次借这由头,大做文章。

兵无常势。不出几日,原来由武皇后领导的铜雀巷自委会,尽管曾经如日中天,一夕之间兵败如山倒,鸟兽散尽,门庭冷落。村委派了人去武家“抄家”,藏富私财,以至家中稍稍珍贵一些的物件如观音像、玉佛等等,悉数充缴。自委会的蝼蚁们也纷纷各管各命,从此做起没声的乌龟。武家已然入不敷出,便辞退了母亲。钱叔倒是在县里升了官,又得意洋洋重新出现在我家。他和县里和村委,还在商议是否为了安医生的死拘捕武皇后。

那日上学前,母亲说最后去武家一趟。我和聂树照常乘着他爸爸的三轮车去县里学校,途径荒芜破败的武家,但见门庭冷落,大门直直地敞开着。我不知为何心中一动,跟聂树爸爸说要下去看看。武家的院子比我家大得太多,除却前面一栋老楼,后边还筑有一栋角楼,可以一览整个铜雀巷。整个院子里弥漫着酸腐的臭味,老槐树尚且挺立,隔壁的猫儿悄悄伏在墙头,目光空洞地看着这片土地。转过老楼,瞥见母亲湖蓝色布衫的身影,笑着喊着拥了过去。母亲闻声转头过来,脸上泛着泪痕与恐慌的神情。幼小的我的眼中,穿透母亲,看到她身后飞起来的武皇后。她挂着一根白布条子,沉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一动也不动,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忽然间我明白过来,原来那就是死尸。母亲急忙跑过来抱住我,极力不让我看到那个场面。

尽管如此,那个场景已经深刻地印在我的记忆中。那是我第一次直白地看到人死的模样,没有白布裹着,而是那么一览无余地呈现在眼前。而我,从来也不知道武皇后到底叫什么名字。

再回到学校的时候,是几天以后。班会课的最后,班主任当众对我说:“徐深,你这学期的学费还没交,记得这个礼拜交上来。好,下课。”

班主任是三十多岁的未婚女人,永远对我那样刻薄。听到那句话,我不由得心虚地低下头。最早的时候她说起我又有什么什么费用没有交的时候,同学们都还窃窃私语说个不停,到了小学二年级这时候,所有人都习以为常了。是那种偶尔说起时会说“噢是那个特困生徐深啊”的口吻。

和我一个班的孙驹走过来对我说:“今天晚上县里广场放香港电影,免费的,你要来看吗?”我想了想,婉言拒绝。

回家的时候,聂树说他要去广场看电影。

那是一个张国荣、刘德华正如日中天的时代,江湖,兄弟,恩怨,义气,这些现在看来很老套的东西,在那个时代曾经那样风靡。

聂树说他家买了电视机,以后可以在家里就收看节目和电影:“你随时可以来我家看。”我知道聂树爸爸是个老好人,和母亲有过革命友谊,为此没少暗地照料打点我们;然而聂太太是个顶自私的女人,对于聂树爸爸每天搭我去上学也一直耿耿于怀。

“多谢你,”我说:“还是不要了。”

聂树虽然口头上总是欺侮我,我知道他总待我不错,可谓承继了他父亲的善良与母亲的精明。一度,聂树爸爸因为工伤休养在家,聂太太临时找车夫送他上学,本想置我于不顾,怎知聂树坚决要带上我,不然就不走。车上的时候,他笑说:“你看还是我待你最好。”我短短和他对视一眼,马上看向别处,颇苦涩地一笑。

一九九二年的春夏过得很快,缓冲了先前所有的矛盾,冲突,悲伤。安家临走前说是把房子卖给了他人。大约一个半月后,空宅便住进了人。新的邻居第一天便来我家,刚好哥哥也在家,母亲把晚饭做得颇丰盛些,上了一道红烧黄鱼,破例许我动了筷子。新邻居独自居住,跟母亲年纪相仿,只知她姓林,后来都叫她林大娘。林大娘在巷子口面朝公路的地方开了一家杂货店,九二年下半年的时候县里修路,巷子前的公路常常堵塞,因而杂货店的生意倒颇为乐观。

某个礼拜五的夜里又在巷子口等哥哥的时候,忽而天上飘起小雨,一时间手足无措。正在那时,林大娘打了烊从杂货店里出来,看到我等在那里,许是心里不是滋味,唤我过去到屋檐下避雨。她掏出一个捂热的饼递给我:“快些吃吧,别饿着自己,你妈妈什么都好,可就是对你……唉,真苦了你。”我吃着热乎乎的饼,抬头看了看她。林大娘眼神复杂地望着我,她的眼睛看上去都像在笑。林大娘一直陪着我没有走。不一会哥哥终于出现,他的身上全是淋湿的样子,头发也湿漉漉。他恭敬地向林大娘问了声好,便领着我回家去。

哥哥住校,只有周末才回来,与我们联系本就不多,自安媛离开以后,愈加沉默寡言。其实我骗了哥哥。安媛会不定期给我寄来信件或者明信片,每当邮差路过的时候我都张望着有没有来自安媛的消息。她告诉我她去了青岛,离东仙不远,却是一个大城市,计划在那里读完高中,然后去英国留学。她还转述给我听安田太太的近况。我学的字还不多,她尽量说得浅显易懂,而我回信也大都十分简略,每一封回信的末尾,都稍稍提及哥哥。哥哥又考了年级第一名;哥哥评上了三好;哥哥打球受了伤……按照安媛的嘱咐,我把所有往来书信小心翼翼地藏在我的桌子的抽屉里,用一把小锁锁住。她说一定不能让哥哥知道。

哥哥似乎有因为安媛的离开而不高兴。路上,我问哥哥:“你很生气吗,对妈妈?”他似乎有些失措,但马上矢口否认:“哥哥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相信哥哥。”我信任地点点头。

我一直相信哥哥和妈妈并没有矛盾,至少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虽然我始终忘不掉那一天听到他们的激烈的争执,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夜晚。哥哥在很大声地控诉什么,他一直说:“我知道你和安医生的死有关!我知道你曾经跟着自委会落井下石!你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不要因为我不说你就以为你良心过得去!你错了!你犯了一桩你永远弥补不了的大错!”

妈妈一再地说:“你小声点,别吵醒你妹妹!”

哥哥说:“你做的事让我也一辈子对不起安媛!我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

接着就是母亲窸窸窣窣的哭声,她又说了很多话:“你以为我是争着抢着去做那种事吗!你以为我能做个沉默的旁观者吗!这条巷子里的人,全都患了失心疯,你不去害别人,别人就把枪口对准你!我不跟着检举揭发安医生,他们就能把我们赶出去!你骂我一万遍一千遍,我都认,可我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后来母亲和哥哥又说了很多很多,我太困了,就再也没听下去。

一九九二年的剩下时光,平静如春水。母亲和哥哥没有再争吵,至少没有被我发现;安媛还是会来信告诉我她的近况;林大娘在铜雀巷慢慢扎稳脚跟;铜雀巷渐渐走出政治混乱的阴影……而我的心绪,总不免飘回那个春夏之交。

那一天,目睹了武皇后尸体的母亲和我被传讯到警局录口供。母亲很是不安,担心对我留下什么阴影,始终紧紧攥着我的手。警局里的人一刻也不停地忙着,人来人往。在等了快半个小时以后,一张脸忽而出现在我眼前。

一个看上去年轻且资历不深的警员蹲在我身前,笑容明媚地看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棒棒糖递给我:“深深吧,跟我过来,我保证很快就会结束的,不要怕。”一路上他的大手抓着我的小手,时不时回过头看我一眼。我永远都记得那张脸,那张二十一岁的年轻的脸。

从记忆中抽身,我隔着玻璃窗凝望他。他说:“你以后不要来了吧。我不会再见你了。”于是他起身离开,不再看我一眼。

我又苦笑自己一番。一九九二年开始的那个故事,原来早就已经落幕。

2014.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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