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京(2 / 2)
“噢噢,”那守卫不知为什么竟隐隐有些红了脸,“病人身子确实是该好好看顾,家人也挺辛苦。”
他问道:“怎么人病成这样了还大老远的从金平跑过来?”
秋叶往后头的马车无奈地看了一眼,苦笑着:“这也是没办法了。哥哥身子一直不好,底下又是小门小户,拖沓了好些年。这几年眼看着越来越坏,家里人着急,也实在没什么办法,才叫我俩上京来投靠远亲。我们亲族就在京城生活,总想着京城的大夫也比我们那偏僻地儿的高明些,官爷若是需要,这儿也有京城来的信件,还盖着京邮。”
他说了两句回过神来,似乎是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胡话,有些懊恼。他快速地低声道:“不必了不必,都有难处,我也不好耽误。”守卫低了声音朝着身后打了个手势,“你们这就过去吧,记得跟户司登基就完事了。”
其实关口的盘查本来查得严,别人跟前都是再三盘问,所以才一耽就耽搁了这么长的时间。秋叶没想到了他们这竟然问了几句就放人,去了很多周折,便觉得有些好笑,但也不多问。
她朗声笑起来:“好,谢谢大哥看顾!”说着便一拎绳子走人了。
等他们走后,那守卫才突然大梦初醒似的清醒过来,人都有些呆呆滞滞的。
过了京郊外,第二道关口就好过得多,待入了神武门,他们这才算是到了目的地。
城门之后,直接向前一条不望边际的笔直大道,这便是通天神武道,直直通向天周桥。过了天周便是天子居所,华京皇城,四周时刻有御林军戒严,天周往前五里内就已经是禁区了。
神武之外便是绕着平安河、以平安河为主,各处修桥栈道的小路,四面分有苍龙、朱雀、玄武、白虎四条大路为主干道,再以主干道为中心划分成了四个区域。
马车行在神武大道接玄武街的
街市中,四周是不绝于耳的吆喝声,人声压着人声,一刻也停不下来。京城繁华,目之所及全是各式各样的人来人往,天下群英荟萃,车水马龙。
因着街上的行人太多了,他们的车马驾只能缓速前进,天子脚下巡逻卫也多于常处,对寻常管理很严格,谁都怕在这么个天子脚下的地方莽撞点儿,闯出些事故来,就算是再交纵的世家子弟也免不得一顿收拾。
秋不正在里头昏昏欲睡,不知等了多久才听到外边的响动,他忍不住掀起一角窗帘看了一眼,看到了满是尘世的味道,活人的生息,喧闹和繁华中隐隐浮沉的暗香。
秋叶听到他低低喘了口气,笑得眯了眼睛:“怎么?很怀念吗?”
“也才四、五年吧。”秋不正应声,又躺了回去,“有一点。”
马车废了好大力气才拐到玄武大街里头,人渐渐少一些,虽也没少到哪儿去,仍是热闹非凡,但较之市集上的那一头,总算是能顺利地通过马车。京中管束很严,人又多,这一点确实是不比桑中或者是都邺能随性,跑都跑不起来,总得防着伤人,弄不好要轻易闹上官府的。
马车往深里驾车走了不知多久,像是游鱼一般左拐右拐,秋不正在里头探出头来看,捉摸着,直走到前头没有了路,再往下去就得通郊外了,他才点头支使着前头的人:“这里。”
这块巴掌大的小地方起名叫槐杨角,位于玄武西北处,是个有些偏僻的民宅道。
他们停下的地方正对着一间民宅院子,不大不小的四方井结构,十分老旧,看着已经有些年头了。秋叶依言下了车,下了钥匙推开宅门,院中凝滞的尘灰和时光得了出口,迎面扑来,把秋叶呛得直咳嗽。
她扇开周身的灰,一边咳一边呛:“咳这么大灰,房里多少年了都”她抬眼起来打量着,“我真不知道你在京中还有这么一处宅子。”
宅子是普通宅子,里头带着方小院,几间房屋,分成了前后院。屋子后边有小厨房,还带着一口枯井,院中的老树还没死,仍生出了繁荫如盖,把下边的方石桌和四个小石凳遮得严严实实。
虽随处可见蛛网和尘灰,但有人居住的痕迹仍在,看样子这院宅也曾被人很精心地打理过,也曾有人定期清扫,只不过后头被荒废了。
“你当然不知道,你又不跟京城里待着,何况连李叔都不知道呢!”秋不正跟着后头,见到里边的院子也笑了,“你其实也来过,那年秋叔带你上京,你还很小,大约已经不记得了——这是我乳母留给我的院子。”
他看着秋叶被灰呛着咳个不停的样子,打算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踏入屋中,只是在门外四下轻轻掸了掸衣上的尘灰:“早年我一个人在京中,乳娘就留在这边照顾我。她膝下无儿女,疼我得很,我一人在京中没什么依仗,全赖她尽心力拉扯大,她把我视为己出,我爹娘心中是真感激她,让我认了个伯娘。”
秋不正说:“那些年除了宗元公主外,她和李叔是我最亲的人了。”
秋不正:“后来我回了雁去——那时候才八岁,老爹也忙,穆连云又在江南,看顾不过来。她担心我没人照料,也就随我一同回去了,京中的产物没人收拾,直接置给了我。”
他低下头,看不见眼中的喜怒悲哀。
乳娘后来在北疆意外伤了脚,行途奔波不便,就一直再没回京。
她一直呆在雁去,也就没能从那天漫天的火光中逃出来,最终成了一场经年梦中的梦中人。
于是这一份疼爱,如今随着故人一起,像这院中的时光一样埋于尘土之下。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