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2 / 2)
“你想怎么向别人介绍我,初中同桌还是学音乐的朋友?”
许潜突然想到这句话。他张了张口,没发出半个音节,垂下眼睑,紧张地睨着林朗的神色。
林朗看见他这样小心翼翼,心里轻轻地抽痛起来,但因为人家亲爹在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无声地笑了一下。
林朗这人空有一副漂亮皮囊,肚里实打实的没有一滴墨水,比如在街上看到水泥地中间圈出一块儿种了棵树,树根底下直挺挺翘起一枝新芽,他断然想不到什么枯木逢春,最多就是稍微文明点儿,说啊呀许潜你看,这是棵公的树——因此不能指望他吐出什么象牙来。
但是假如他不开口说话,只是款款而立,不露齿地抿嘴一笑,倒也能甜到人心窝子里。
比如许潜就被这个笑容甜倒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勇气,想要搂一搂林朗的肩膀,然而林朗比他高出十公分,他做这动作很费劲儿,只好临时转向,把手搭在林朗置于膝盖的手上,紧张地摩挲他的骨节,寻求安慰。他很快意识到这个动作暧昧,但也没撒手,半晌才说:“他叫林朗,晴朗的朗。”
许承礼点点头:“朋友?”
许潜把刚刚打游戏的时候摘下来的眼镜架回鼻梁上,笃定地补充:“好朋友。”
“原来你还有好朋友啊?真想不到,”许承礼这才仔细地打量起林朗来。他看向林朗的眼神里虽然没有欣赏,但也没有蔑视,是一种礼貌地看陌生人的目光,唯一的一点探究也只投给他的儿子许潜,“是你要求太高了还是性格太不合群?这种时候只有一个好朋友可不够,热热闹闹的才好。”
不,我不喜欢聒噪。
只有他一个,只要他一个。
许潜心里是这样想的。
但是面对许承礼,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反驳,只是笑着摇摇头,去衣帽架上取回大衣穿上,又顺手掸了掸林朗的外套,微微踮起脚尖,披在他肩上。
许承礼见到这样亲昵的举动,皱了皱眉头。许潜不给他细想的机会,说:“走吧。”
“你知道上哪儿去?”许承礼问。
许潜脚步一顿,转过头来,嘴角噙着一抹无奈的笑意,反问说:“你会花心思另找个地方吗?”
“你什么你,没大没小,”许承礼也跟着笑,“不过的确不会。你不是本来也就喜欢吗?我反正已经定过位子了。”
“我也没说不好,走吧。”
林朗没有急着去和许潜并肩,而是跟在两人后面,放缓了呼吸,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发现这对父子平等得不像父子,默契有余,却与亲密无关。在许家父子之间,似乎血缘和尊长观念只是一条松垮地系在对方指尖的细线,使他们奇异地密不可分,却并不因此产生爱。这种关系甚至不像朋友,而像是一对彼此没有感情,只是和平地搭伙过日子的老夫妻。
这样形容他们的关系很怪,但没有更贴切了。
“很奇怪吧?”
落座以后,趁着许承礼去上厕所的间隙,许潜用食指挠了挠脸,不好意思地问。
他和他父亲在一起的时候像一对冷静的怪父子;在同学面前是精致但冷漠的木头学霸;只有面对林朗的时候,这个似瓷似玉的易碎品竟然肯涉足人间,像凡人一样也露出了害羞的表情。
林朗诚恳地点点头。
“所以我说我和他不熟,”许潜说,“熟悉至少是我和你这样。”
“荣幸啊,你跟你亲爹都不熟,就跟我熟,”林朗后仰靠在椅背上,他随手捂住脸遮住表情,才敢像开玩笑似地问,“那我们俩怎么算,异姓亲兄弟?”
“阿朗。”
许潜看着他装傻,顾左右而言他,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林朗的手背还挡在眼睛上,没有看见这个极尽温软的眼神,而许潜的语气向来比较平和,很难听出那一腔隐忍的柔情。
“开玩笑的,你爹妈俩人我都不喜欢,才不和你做兄弟呢。”林朗搓了把脸,面色如常地又开始了插科打诨。
这时候,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服务员无声地推着车进来上了菜,又无声地退出去掩上门。
这个地方是一家私人餐厅,环境优美,包间隐蔽且安静,基本能避开所有不必要的视线,的确是许潜会青睐的场所。
空气中有浅淡的雪松香,菜式份量很少,精致得像艺术品。林朗坐在旁边,因为许承礼还没回来,也因为这一盘盘的着实不太像给人吃的,而应该端去拍广告,所以没有动筷,只是直挺挺坐着,很紧张的样子。
服务员进来出去的这个间隙,许潜也沉默片刻,只在服务员离开的时候小声说:“谢谢。”就像他平常感到局促一样。但林朗知道,他是为了配合紧张的自己才装成这个样子的——并不是说许潜的演技很拙劣,相反,因为他经常感到很局促,所有的反应都很自然。
但是许潜明显对这个地方很熟悉,听他和他爹的谈话,说不定这父子俩每次见面都不换地方,甚至每次都会在这个唯一不靠窗的封闭包间,看他领路时的那种轻车熟路就会发现。他没有什么见外的理由。
关于林朗为什么会喜欢许潜,答案有很多,随时还可以推陈出新。比如虽然他们俩之前横亘着难以弥补的差距,但不论出于什么原因,许潜从来没有把高傲的面目展示给自己。
他是一个细腻且周到的人,有些小细节总能软软地落在人的心坎上,虽然有时候痕迹明显,但这只是因为他还很年轻。
可惜别人还有时间打磨抛光,他却没有了。
“怎么了,这么安静?”许承礼推门而入,又疑惑地倒退两步,抬头看了看包间的房号,又眯起眼睛看了看许潜和林朗,才带上门进来。
“叔叔好。”林朗说。
许承礼摆摆手:“许潜没告诉你?我工作之外没那么多礼数。”
然后他又转头问许潜:“准备好没有?”
“准备什么?”许潜疑惑地反问。
“自己的事儿都不记得。”许承礼摁了一下服务铃,过一会儿服务员就推着小车进来,把一个大盒子摆在桌子中央,无声地用眼神征求过意见,又替他把盒子拆开带走,留下一只精致昂贵的蛋糕。
“18岁生日快乐。”许承礼说。
许潜和林朗几乎同时转向对方,四目相对。许潜迟钝但惊喜地“喔”了一声。
林朗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开口说点什么,但是许潜却在桌子底下轻轻捏了捏林朗的手腕,然后主动站起来开一瓶香槟,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澄澈的香槟中浮动着冰块,虽然在寒冬,室内却温暖得近乎灼热。
“从今天起就不是孩子啦,”许承礼说,“学着点儿社交技巧,以后没有理由挡酒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这不用你操心。”
“怎么不听劝,你这小孩儿。”
席间气氛很愉快,只要忽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许潜的生日并不是今天。
在三人碰杯的脆响中,酒液摇晃着溅落在桌布上,被交错斑驳的影和欢笑中的“干杯!”所掩盖,了无踪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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