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飞檐与偏厢(1 / 1)
暮色渐渐地掩上来了。李永歌的思绪渐渐地从哈德斯大师身上移开,慢慢地挪到阿莱斯特身上去了。
关于阿莱斯特,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他的“普通奖励”。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做得有点太过了,但是从阿莱斯特的反应来看却又明显是“这样绝对可行”的正向反馈。对于接下来该怎么做,李永歌一下子有点拿不定主意。这在仙都倒是无所谓的事,自己的三叔就同一个长得也不怎么样家室也不怎么样但是对人特别温柔的男人成了亲,父亲有一房男室,主母也常常同她身旁一位美丽女官卿卿我我。但是应龙脊外的世界好像觉得这些事情十分的不可理喻,男人非得同女人婚配,闹得那么严重,以至于有人要为之负罪受罚。
确实,有一次他出了尼秘雅城去,路过一座镇子的时候,正好碰见广场上焚烧“女巫”。李永歌问围观群众这是怎么了,群众说,“她同女人结婚了,她是个女巫。”
李永歌先咀嚼了“她同女人结婚了”,又咀嚼了“她是个女巫”,再回头望了望荒漠尘沙中若隐若现的尼秘雅城,离开了镇子。
求敏祖保佑,保佑我的谋划都是可行的。李永歌从软椅中起身,在已经接近无光的房间里无声地行走,准确地从书架某处抽出三支熏香来,呼一口气点燃它们,在供奉仙都双面之神敏祖的神龛前拜了一拜,准确地把熏香插入香炉。
三点细小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着,仿佛什么地狱恶兽的眼睛。
李永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带阿莱斯特回仙都去,也不知道这个措辞应该是“回”仙都还是“去”仙都。他自幼离开,至今已经十年有余。“故乡”对他来说只一个模糊的意象,意象是割裂的,一半是飞檐、宫墙和不知怎么就变成“太子哥哥”的同胞长姊,另一半是暗无天日的偏厢,冷去的饭菜和床下小鬼吃吃的笑声。
他不知道应该把阿莱斯特放在哪边,是壮丽而冷漠的高宫广厦,还是低矮阴暗而同样冷漠的偏厢?李永歌想不出别的可能性了,应龙脊东方肥沃广袤国土,李永歌却只见过那么一点点中的一点点。
——谁让他生来就不像个人呢。血红血红的皱巴皮肤,深黄色的山羊眼珠,尾巴、蹄子一应俱全,左额还有一只小小的、包在嫩皮里的角。仙都人受敏祖庇佑,阴阳祥和,怀胎必显龙凤之相。十七年前司帆府六夫人阿纨生产,稳婆刚接生了个漂亮千金,嘴里忙不迭地道喜,正满心欢喜地想要看看紧随而来的小少爷又是什么富贵相,却从夫人身下抱出了这么个造孽的玩意,手一滑,直接给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少爷摔在了地上。
少爷大哭起来,露出满嘴的尖牙和分叉的舌头。
没过几天阿纨夫人就被休了,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就像从前悄无声息地与大司帆李穆雪中相会一样。
他们本来打算要直接一口烧酒闷死他的,但降生的小少爷怪相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时间,随后就变成了可人的白胖小子。
人们分不清哪个是幻象哪个是小少爷的真实模样,于是给了稳婆一点金子当封口,叫她找郎中抓一剂安神定惊的药,然后把小少爷悄悄地养在偏厢,向人宣告,末子体弱多病,需要静养 。
白天的偏厢是死一般的寂静,而每一个夜巡的家丁、打更佬、值夜的丫鬟经过偏厢的时候都听见过孩童打闹的声音,小小的孩子大笑着,飞跑着,怎么也不像是“体弱多病,需要静养”。
而且,有别的东西在和他玩。
有个心肠软家丁说,小少爷虽然长得奇怪,但到底是小孩。他给小少爷送了一只小黑狗,让狗和少爷玩。黑狗镇邪,正好镇这个邪祟的少爷。但和少爷玩的并不是狗,狗只会汪汪叫,不会嘟嘟囔囔地对人说话。
而且每夜一过了子时,整个偏厢就灯火不燃。不是熄了灯,而是不论什么灯火,路过偏厢,必然熄灭,过了门才能重新点燃。
种种邪祟终于压不住了,上有老太太,中有大奶奶和一众姬妾,下有家丁丫鬟,全都有意无意地劝李大人“此子不可留”。李大人确实没留,但也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没一口烧酒闷上去,但事已至此,只能另外想办法以免去口舌是非。
仙都朝廷中,“司帆”一职掌管海事与外交。于是李大人动用职务之便,联络了法师之城尼秘雅的使者,让他带着自己的末子一路西行。
这如意算盘打得可好了。尼秘雅对恶魔深恶痛绝,这个有着一半魅魔之血的孩子,说不定哪天就会被法师们给收拾掉。就算没有,山长水远,他也不一定能回到仙都祸害李家。
李穆李大人可他娘的真是个天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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