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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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没有忘记三年前上楼时的情景。那天她腰椎不适,只能提前回家。当她推门而入,听见楼上一阵微弱的□□。她急匆匆上楼,看见仰面摔倒在床边的婆婆。婆婆右边的身子动弹不得,一直想翻身,却无法,更没有援手,只能像只蛆虫一样蠕动着。
秦岭去扶婆婆,摸到婆婆冰冷的身子时,指尖仿佛被刀片划到一样刺疼。秦岭的眼前发黑,感觉自己已在茫茫的海上飘荡了多年,看不见岛屿,也看不见船只,而她已筋疲力尽,很快就要淹死了。她忍着痛把婆婆送到医院,还好没有生命危险。自从公公六年前去世后,整个家只有她和婆婆相依为命。
秦岭穿过漆黑的堂屋,走到墙边摸索电灯开关。嗒地一声,冷色的灯光从头顶撒下来,几只老鼠匿迹在窸窣声后。秦岭从隔壁的伙房拿了电饭煲内胆,到里间的米桶舀米,在院子里拔了青菜蒜苗,割了吊在火塘上的烟熏肉,开始做饭。
楼上的人终于下来了,却不是走,而是一步一步从楼上挪下来。
“小岭子,阿伦回来了吗?”人还没下来,声音已经飘乎乎传来,也许因为秦岭没有回答,又问,“他给你打电话了?”
秦岭走出伙房,看见挪到楼梯口的婆婆。婆婆蜡黄的脸,像一朵蔫瘪的油菜花。头发在灯光下像一蓬枯草,颧骨拉扯着皮肤,勉力架起一张人脸。穿反的背心套在起球的高领毛衣外,像个无法自理的孩童。
然而,连六年前公公去世,王家伦都没有回来,更何况六年后的今天。这几年来,这个年老的女人已经不盼望王家伦会良心发现突然回来,但从今年春节起,她又开始不断念叨王家伦,又开始新一轮的期盼,也许是对自己的生命没有把握,也许此次盼望的终点是她的死期。
秦岭于心不忍。
“是的,他来电话了,”秦岭不敢让自己的目光聚焦,边说边擦干手上的水渍,把婆婆扶到丧失弹性的沙发上,给她披上一块小毛毯,像个孩子那样裹好,找来梳子给她梳头,“是他让我今晚早点回来陪你的。”秦岭无法说出更多细节,只能转开话题问她身体是否好转一些,疼痛的地方有没有变化。此间,她烧了热水,关好门后,开始给婆婆清洗身体。婆婆的脊椎严重变形,在秦岭厚实的手掌中,仿佛几节干枯的烧柴。
短短一年,王家伦的母亲严重消瘦,浑浊的眼睛里含着太多愁绪。注意力越来越无法集中,看任何地方时,总是心不在焉,心里永远装着一去不回的儿子。老王家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如今,她就快要死了,她的愿望是见见儿子。
可是秦岭没有办法帮助她。
昨天夜里,秦岭被陌生电话吵醒,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怎样一个女人?秦岭不知道。声音那般试探、小心翼翼。女人转告秦岭,说王家伦请她尽快去看看他母亲。秦岭的脑袋轰轰响,她问那边,为什么?
女人愣了下,似有几分不好意思,说是小乐梦见了不好的东西。
小乐?小乐是谁?秦岭没有问,但又感觉什么都知道了,觉得难受,有一万把刀子在心窝里搅。直到那边挂了电话,秦岭还做梦一样,无法回神。她没有打过去,只在黑暗里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把泪水逼回去。关于王家伦的离开,秦岭以为自己早已看开了,谅解他,甚至给他找了无数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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