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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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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晚点了两个小时。快到三亚时,夏冉江透过舷窗看到了另一番景象。不同于内陆城市纵横交错的灯火辉煌,这个城市完全由海洋定义,水天一色的浓墨重彩从高空上看分外壮观。

下了飞机,迎面而来的南国湿热让夏冉江感觉仿佛穿越到另一个季节。取行李,打车去酒店,前台报到,入住房间。一切顺利而简单。简单地吃了晚餐,夏冉江躺在酒店房间的床上,拿出手机。本以为童哲会首先给他发消息,可是手机上除了中国移动的欢迎短信,什么都没有。夏冉江不免心里有点小失落。正准备打开电视看新闻,房间里的电话响了。

“怎么会有人给我打电话?”

夏冉江心里嘀咕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

“先生您好,请问需要服务吗?”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男声。

“什么服务?”

“什么服务都有。学生妹,上班族熟女,家庭主妇,您想要的服务我们都可以送货上门。”

“那来个上班族熟女吧。价格多少?”夏冉江一本正经地问道。

“……”

电话那头一时语塞。

“喂喂喂,还在吗?价格多少你倒是说啊。”夏冉江一时憋不出笑出声。

“我靠,你口味还真重。”低沉严肃的声音顿时变成了夏冉江熟悉的声音。“这样你都能听得出来是我啊。”

“我也想要服务啊,可是有人在三亚说着南京味儿的普通话电话□□,怎么听都不像真的。你下次换个港普试试看。”夏冉江按了免提,侧着身对着电话机说。“你服务倒是快点送上门啊,等着呢。”

“你敢……出去了没人管得了你了是吧?”

“来管我啊,我躺着呢!就怕你鞭长莫及,哈哈哈!”

“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还顺利么?”

“还行,就是有点累……刚给你发了几张照片。太喜欢大海了,现在推开窗就能听到海浪的声音,感觉真来对了地方。”

“屋里就你一个人?”

“应该只有我一个人。本来是双人间,可是刚好把我单出来了。”

“你们老师和搭档呢?”

“她俩住隔壁。”夏冉江翻了个身,“哎,刚才给你拍的照片看到没?”

“看到了……能再给我自拍一张么?”

“嗯?自拍?”

夏冉江有点犹豫,仿佛从来没有听说过“自拍”这个词。

“嗯。”

“哦,好吧。待会儿我拍。”

挂了电话,夏冉江走到窗前。窗外的椰树伴着海风摇曳,远处沙滩上还有人点灯打排球。夏冉江倚靠在窗棱上,打开手机镜头,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这是夏冉江第一次自拍,也是除了证件照、毕业照、集体照之外第一张自己拍的生活照。虽然镜头里的自己略显疲倦,也有些不自在,但是夏冉江还是心怀忐忑地把照片发给了童哲。

“第一次拍,没经验。”夏冉江追过去一条信息。

“处女照啊。”童哲回了一条信息,又紧跟一条。“小帅哥晚上记得锁好门,小心采花贼。”

“只要你不来就没事。”

“那可不一定。”

“不跟你扯了,我先睡了,好困。”

“晚安。”

发送完最后一条信息,童哲躺在床上,痴痴地盯着夏冉江的照片笑出了声。过了一会儿,童哲又想起了童思睿,拨通了童思睿的电话。

“你个没良心的,才知道打电话过来问候姑奶奶啊。”没等童哲开口,童思睿一阵抱怨。

“去了南方火气怎么变得这么大啊,是不是要找个地方泻个火。”

“小杆子你是要死。鬼地方太热了,实在受不了。”

“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南京今天寒潮到了,我正窝在被子里打哆嗦。热还不好,你不是又可以展示火辣的身材了。”

“哎最近又胖了。”

“童老师听上去状态不错,感觉胸有成竹啊?”

“那是……在我的□□下自然是万无一失。哪像你这么朽木不可雕。”

“我又没让你雕……你那两个学生雕好了就行。回来给我带点吃的,待会儿我给你发个清单,你照着买就行。”

“欠你的?上次被你骗过一次,我再也不上当了。姑奶奶的工资还要攒着买房子呢。”

“回来找我爸报销,行了吧?”

“你爸在非洲,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这第三方支付信誉不高啊。”

“再过一两个月差不多就回来了……哎呀让你买个东西怎么挑三拣四的还那么多心眼,我就你这一个姑,你就我这一个侄子,难得去了这么好的地方,疼疼我啊行?那你不给我买,给爷爷多买点?”

“买完了你又屁颠屁颠跑去扫荡一次,最后还不是转手到了你那里,你以为我傻?”

“你啥时候变这么聪明了?”

“对付你小子不多个心眼迟早被你剥削得□□。”

“您□□我没兴趣,我就怕您是一毛不拔。”

“你嘈死了。算了算了东西我肯定会带。记得给我报销。”

“行嘞。祝三姑首战告捷,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这话我爱听。没白疼你。先挂了,姑奶奶准备养精蓄锐了。对了,听说南京明天降了五度,上学多加个毛衣。”

“嗯嗯……三亚天热,明天少穿点。全国那么多带队老师都在你周围,多露点肉搞定一两个带回来。”

“滚!”

童思睿对着手机喷了个字,猛地按掉手机,转头却发现隔壁阳台上的身影像是夏冉江。想必刚才与童哲的对话都被夏冉江听到了,童思睿一脸尴尬,灰溜溜地回到了房间内。

报到日持续到第二天。童思睿似乎有点水土不服,一大早起来就觉得浑身不得劲,给许菁和夏冉江放了假,自己一个人窝在房间里看电视。夏冉江本想跟许菁一起去海边转转,可是许菁刚好又碰到一同来比赛的高中同学,只能自己一个人出去了。

不过第一次来海边,夏冉江还是比较喜欢独来独往。来之前,何啸宇一直给夏冉江洗脑,说巨蟹座就适合在海边待着,一来可以转运,二来海边有好多吃的可以带回去给他。

刚一出酒店大门,一股温热的海风迎面扑来,裹挟着海水的的湿气和咸味,夏冉江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不少。褪去厚重的冬装,换上轻薄的沙滩裤,夏冉江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直奔海滩。海滩上已经有不少人。各种肤色的游客有的躺在沙滩椅上晒太阳,有的踩着海浪聊天,有的正做着热身运动准备下海畅游。海天相接处成群的海鸥上下翻飞,叫声此起彼伏,夏冉江视野顿时变的开阔,赶紧跑上前,任凭海水泡沫拍打着脚背。

夏冉江张开双臂,解开花衬衣最上面的两个扣子,衬衣在强劲的逆风下鼓起来,像是一个气囊包裹着夏冉江的肢体。夏冉江闭着眼慢慢走着,贪婪地呼吸着从未感受过的空气。耳边嘈杂的人声和海鸥的叫声渐渐远去,海浪击打礁石的声音逐渐传来,撞击着听觉神经。

沿着海滩不知走了多远,夏冉江走累了,停下来靠着一处凹凸不平的礁石面。

夏冉江远远地望着海天交接处的轮船,不知为何有种强烈的错觉,仿佛童哲就在礁石背面偷看他。明明知道童哲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夏冉江还是绕着礁石走过半圈。不要说人了,周围连个活物都没有。这安静而开阔的环境一直是夏冉江梦寐以求的,可是享受这片刻的惬意后,心里的念头却让自己不安起来——夏冉江隐约知道这种不安源自何处。

多少年来,只有幽暗静谧的环境能带来些许的安全感,可是当夏冉江遇见童哲的那一刻起,灵魂深处却悄悄地将安全感重新定义——脱离内心,却从此与他伴生。

正当夏冉江好奇地研究着礁石斑驳起伏的表面上粘着的各色贝壳,耳边有节奏的海浪声突然窜入微弱急促的人声。循着声音,夏冉江绕过礁石,手掌挡开刺眼的阳光,抬头眺望远处的海面。

“救……救命……”

夏冉江仔细辨认着,一声近乎绝望的求救声听得清清楚楚。海浪起伏稍平复,又看到一只手不停地挥舞,砸出无数水花。

“有人溺水!”

夏冉江脑门充血,一把撕掉上衣扔在礁石上,赶紧往海里冲。又嫌拖鞋费事,干脆一边跑一边甩掉拖鞋。海水逐渐淹没夏冉江的脚踝、膝盖、腰部,一个浪花打过来,夏冉江一脚踩空,几乎没站稳。远处海面上若影若现的影子现在几乎看不到了,夏冉江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海水不断灌进耳朵、鼻子,一股咸腥溢满胸腔。虽说是热带,可毕竟已经是11月,整个身体完全浸没在海水里,夏冉江只觉得脊背被寒凉刺激地发抖,可是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吸满一口气,拼命往前游。

夏冉江咬着牙,闭着眼,不时抬头看看方向,防止被海浪带偏。

十米,九米,八米,七米……

终于,夏冉江触到了温热的手臂,可是手臂一直慌乱地挥舞,好几次都打到夏冉江头上。感觉到有人来救,那只手紧紧抓住夏冉江的肩膀,把肩膀当成着力点,本能地不断往海面上浮起。夏冉江好几次差点被按到水里,只能一手绕过溺水人肩膀,卡住手臂,加紧往回游。

回程同样艰难。除了海浪和风力,夏冉江还要承受着另一个人的重力和求生的不安。夏冉江开始有点筋疲力尽,只觉得小腿绷得发疼,可还是吸足一口气,朝着海岸游去。

终于,夏冉江的脚掌碰到了软绵绵的泥沙,夏冉江赶紧站起身,抓住溺水人的肩膀就往岸上拖,一直拖到沙滩上。夏冉江松了手,只觉得脚都站不稳,一屁股坐下来。

眼前是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男生。正四仰八叉地瘫在那里,脸憋得通红,嘴里吐着海水。

“Peter,Peter……”

夏冉江看到一个中年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还剩几米的距离,中年人就砰地一声趴在地上,溅起一片细沙,然后几乎是爬过来,一把搂住面前的男生用力晃动,晃得男生又呛出几口水。明明已经力竭的夏冉江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幕非常滑稽,几乎笑出声。

“爸,没事,我没事……”

“叫你不要乱跑,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中年人刚才还一脸焦急,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一巴掌拍在男生后脑勺,男生又咳出一口水。中年人慌不迭地擦去男生嘴边的污渍。

“他这应该是小腿抽筋了,没什么大碍。我以前也有过,下水前做好热身就不会再抽筋了。”

夏冉江双手撑在沙滩上,喘着气,小腹也上下起伏。

“真是太谢谢你了,救了我儿子……”

中年人听到夏冉江的话才反应过来,胖胖的身子又挪过来正好对着夏冉江,像是跪在夏冉江面前,就差磕头了。夏冉江赶紧坐正,把中年人扶起来。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您不用这么客气。”

中年人茶色的眼镜注视着夏冉江,眼镜下透着夏冉江不知为何总觉得熟悉的眼神,仿佛在哪里见过。

中年人把儿子拉起来,正准备往回走。夏冉江也转身四处找刚才甩开的衣服和拖鞋。

“哎,冒昧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来旅游吗?”中年人大声问到。

“哦,我是来比赛的。”夏冉江穿好衬衣,系着扣子。

“辩论赛?”中年人听到回答似乎愣住了。“那你叫什么名字?”

“夏冉江。”

本来夏冉江不想告诉别人名字,可是中年人一再追问,拗不过,只能回答。

“谢谢你啊,夏冉江。”

中年人语气平静,欲言又止,若有所思地停在那里站了一会。

“真的没什么的。你们回去吧。”

夏冉江没太注意中年人的神情,此刻最关心的就是他丢失的拖鞋。

夜幕降临。夏冉江找了好久,最后只能悻悻地光着脚,失望地回到酒店,自己的拖鞋不知道被海浪带到哪里去了。

“丢了就丢了吧,今天也算做了件好事。”

一进房门,夏冉江觉得喉咙发紧,打开一瓶水灌下去半瓶,趴在床上整个人都陷了下去。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手机响了,许菁打电话过来。今晚的动员会差点忘了。夏冉江只能疲惫地起身,换了一身便服就下了楼去了会议厅。

还没到门口,夏冉江就听见会议厅里一片嘈杂。夏冉江推开后门,童思睿首先发现了他,站起来招呼他过来。

“给你留了个座位,动员会快开始了。”

童思睿早上还像一条搁浅三天的鲨鱼,现在已经满血复活,精心画了淡妆,穿了个粉白色吊带裙,露出大面积裸背,专门抢了第一排,这样背影就能呈现在后面所有观众视线中。

“刚才本来有个从广东来的指导老师坐你这儿,被童老师赶走了,哈哈哈。”

一向高冷的许菁此时也不知道是因为受到现场氛围的感染还是怎么,突然眉飞色舞起来。

夏冉江突然心里有点紧张,看着眼前两个平时不苟言笑、冷艳如霜的女人,此刻居然如被施了魔法一般同时变身,一时竟让夏冉江有种局促感。

“哎哎哎,你俩知道吗?刚才组委会通知,这次比赛来了个神秘嘉宾,我留学时候的偶像啊。”

童思睿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一手抱住一个人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夏冉江只闻到一阵强烈的玫瑰花香水的味道。

“谁啊谁啊?”许菁一脸期待。

“乐庆祥。”

“不……认识。”

“乐庆祥你都不知道啊。”

童思睿有点不可思议,侧身睁着大眼睛盯着许菁,直盯得许菁有点发虚。

“乐教授?就那个人称‘乐十亿’的大叔。”

童思睿此时脸上换上了另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忽地转过身,有点惊讶地上下审视着面前这张清瘦的脸。

“你知道?”

“听说过一些。乐教授之前还是驻美国领事馆商务领事,写过几本关于地缘政治和国际金融贸易的书。曾经出面在中国企业收购案中斡旋,避免了十亿美金的恶意收购,而且化解了外交危机。之前学习过他的发言视频,挺厉害的一个人物。”

“何止厉害啊,简直就是我的偶像啊。”童思睿有点兴奋地拍拍手,“你怎么了解这么清楚?”

“我也记不太清什么时候看过他的书,觉得书的观点挺有意思的,就多了解了一点。”

夏冉江还是轻描淡写的表情。

“不错不错,夏冉江,看来你真是深藏不漏啊。多拓展知识面有好处。”许菁赶紧接过话茬。

话音刚落,舞台上刚才幽暗的灯光顿时变亮。夏冉江眼前的深蓝色幕布上打出“第九届两岸三地大学生英语辩论赛”字样,下面是所有赞助商的logo。一位穿着青灰色正装的女生走到舞台正中,试了试话筒。刚才满堂此起彼伏的讨论也瞬间消失,大厅里鸦雀无声。

“大家晚上好,首先欢迎各位来自全国各地的指导老师和参赛选手。我是本届比赛的组委会秘书吴婵娟。感谢大家对比赛的支持。相信大家经过一天的休息,逐渐熟悉了周边的环境,想必也信心满满,成竹在胸。首先给大家简单地介绍一下本届辩论赛的情况。此次有50所来自两岸三地高校共计150名代表,此外还有来自澳大利亚、马来西亚、新加坡的观摩团队,也欢迎你们的到来。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各位参赛选手将抽签分组,参加6场比赛,最终在总决赛中决出今年的冠亚季军和一二三等奖……”

夏冉江虽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正中央,可是上下眼皮早就开始打架,要不是因为坐在观众席前排正中央,估计早就睡过去了。

按议程,接下来就是各级领导上台致辞。讲完一个下面就一阵掌声,夏冉江不得不振作精神拍两下手背应付一下。夏冉江不经意间扭头一看,旁边的童思睿和许菁虽然坐得笔直,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墨镜,夏冉江慢慢往后面靠了靠,看到墨镜后面的眼睛都在紧闭着。

“……感谢刘主任的精彩致辞,相信今年的比赛一定胜过往年,分外精彩。女士们先生们,最后我们有请乐庆祥教授致辞。乐教授也是百忙间专程从美国飞到我们的比赛现场指导比赛。”

夏冉江只觉得座椅开始震动,又侧过头一看,旁边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又摘了墨镜,双目圆睁,炯炯有神,双手平放在大腿上,正襟危坐,如同两具塑像。

伴着掌声,左侧幕布后缓缓走上来一位中年人。梳着大背头,戴着大大的金丝眼镜,笔挺的西装小腹微微凸出,昂首挺胸踱着大步走到舞台中央。

夏冉江定睛一看,突然感觉脑后一阵闪电,正顺着神经漫遍全身:这不就是刚才海滩上那个男的吗?!

童思睿瞥了一眼夏冉江,看到夏冉江半张着嘴,纹丝不动地坐着,心想着夏冉江肯定也是因为见到自己的偶像才那么激动,她满意地点点头。

舞台上这个人已经跟夏冉江刚才看到的完全判若两人。沙滩上那个人头发杂乱、衣衫不整、体态臃肿、行动迟缓、声音沙哑,不过就是一个受到惊吓的游客。可是不到三小时,同样一个人居然可以出现如此惊人的变化。站在台上的人神情自若地拿着话筒,精神爽朗、声如洪钟、语气诙谐,在舞台灯光下浑身散发着光辉。可是,他说什么夏冉江一句话也没听进去。有那么一瞬间,夏冉江心里还是有些激动和吃惊,可是不到一会儿就平静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双手搭在扶手上,微微昂起头,表情开始舒展,紧紧地靠着椅背。不知为何,夏冉江感觉胸口被某种力量填满,双腿也不自主地交叠在一起,脚尖有节奏地抖了起来。

主持人最后介绍完大会章程、裁判员宣誓后,动员会结束。

晚上回到房间,夏冉江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抓紧每时每刻翻看着各种辩题材料,而是从行李箱中抽出《指环王》,心满意足地读了起来。

一觉醒来,夏冉江洗漱完毕,从衣柜里拿出童哲的西装扔在床上。袜子,衬衣,裤子,外套。夏冉江站在穿衣镜前,手里抓着领带,回忆着童哲给自己打领带的样子。不过走时童哲已经把领带给自己打好了,现在只需要像戴项圈一样挂住拉紧就可以了。衣服配饰一应俱全,夏冉江双腿并拢,昂首挺胸,朝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顺手拨弄了下头发。一个标准立正向右转,走着正步出了门。

顺着指引,夏冉江找到童思睿和许菁。吃过早饭,第一轮抽签开始。

按照比赛规则,每轮比赛前三十分钟各参赛队代表集中抽签。每位代表从箱子里抽出写着各个学校的纸条,两两配对按场次序列往下排,其中每个场次随机对应一个辩题。抽完签后,各参赛队有十五分钟时间准备,准备时间结束后即刻前往各自场地。比赛全程不少于三十分钟。

抽签开始。许菁环视四周,同样的大厅昨天还熙熙攘攘热火朝天,现在所有人却表情严肃,等待着自己命运的抉择。即便是首场比赛,大家还是摩拳擦掌,一决雌雄。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即将打响。

抽签结束。裁判长宣布对阵学校名单和辩题。一听到“江东大学”,许菁立马转身往大厅外奔去找童思睿和夏冉江。

“我们抽到的辩题是‘This house believes schools should prioritize authority of the teacher over enjoyment of students’。”

“还好还好,第一场比赛都不会很刁钻,正反方都比较好发挥。”童思睿一听到辩题,大脑迅速运转起来,试图找到最佳攻防技巧。

“如果是正方,我们就重点盯enjoyment这个词。我们可以给enjoyment下定义,enjoyment不是无拘无束的享乐,也不是肆意妄为的游戏。如果是反方,我们不仅可以牵引正方对authority的理解,同时把engjoyment定义为‘寓教于乐’,在enjoyment中发挥天性。”夏冉江一边口述着,一边在纸上把思路画出来。

“不错。就按夏冉江的想法来。”童思睿看了看表,朝许菁使了个眼色,“时间还比较充足,赶紧想想有什么论据可以用的。”

“咱俩分头行动,你查正方,我查反方。”许菁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夏冉江眉头紧锁,看见可用的材料马上记录在纸上。

“时间到了,赶紧过去吧。”童思睿轻轻叩了叩桌子。

两人同时合上电脑,对视一笑,起身朝童思睿微微点头,转身朝会议厅小步跑过去。

童思睿远远望着渐渐消失的身影,微笑的神情慢慢变得僵硬,不知为何鼻子一抽,眼睛开始湿润了。

那远去的身影让童思睿想起当年的自己。同样的比赛,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故事。

那一年,为了争取比赛的名额,童思睿在院长办公室求了一整天,最终才拿到比赛同意书。拿到同意书后,童思睿如获至宝,每天拉着学长一起练习。跟夏冉江和许菁一样,同样的教室曾经也留下了童思睿夜以继日辛苦练习的身影。但是比赛是需要指导老师的,童思睿寻遍学院自己熟识的老师,都以教学任务繁忙为由拒绝担任指导老师。

童思睿心里明白,这种没有先例的事情没人愿意尝试,这些老师个个博学多才,但是多年来的学术导向和考评压力,他们只想在自己熟悉或学校重视的领域中大展身手,何况江东大学在此类比赛中一贯比较低调,这些老师就算凭着一腔热血赌上一把,最终很大可能付出的精力都会付诸东流。

最后,童思睿迫不得已找到了一个刚到任不久的助理讲师,那时离比赛已经不足三天了。就这样,童思睿踏上了进京的火车。三天比赛,童思睿两人舌战群雄,一度连胜三局。但是毕竟经验不足,最终与决赛无缘,铩羽而归。

从那以后,童思睿一度沉寂下来,再也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每天扎在图书馆一门心思准备出国留学。可是这段经历如同一颗外表已经焦黑的莲子,深埋在淤泥底下,即便千百年过去,内心依然保持生命力。只等到春江水暖的时刻,莲心就会竭尽全力钻破如铁皮般的外壳,躲过涌动的暗流,在波光潋滟的池塘中绽放本属于自己的色彩。七年过去,童思睿学成归来,继续完成年轻时的梦想。

“你们的努力不会白费的。”童思睿喃喃自语。

记忆中的一切还历历在目,七年弹指一挥间,就像此刻从眼角滑落的泪水,滴在草坪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一切都已经结束。只是自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敢想敢拼的二十岁女生了,也从这一刻起再也不会轻易落泪。

童思睿捧着一杯美式咖啡小口呡着。表面上恬静淡然,心里还是为夏冉江和许菁捏一把汗。从选人开始,似乎上天给自己开了个玩笑。不过后来夏冉江的表现让自己越来越放心。按照自己的直觉,只要这两个学生正常发挥而且不发生意外情况,获奖如同探囊取物。

想到这里,童思睿嘴角上扬,轻轻地吹了吹咖啡升腾起的热气。远远地听到已经陆续有人从会议楼出来了。童思睿看了看表,距离他们进去刚好半小时,首场比赛刚刚结束。

果然,夏冉江腋下夹着一堆稿纸,许菁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正有说有笑地朝这边走来。看到这一幕,童思睿心里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

还没等童思睿询问,两人就一屁股坐在童思睿对面。

“看样子结果不错啊,帅哥美女。”

童思睿扬起手示意服务员过来。

“那可不,刚才那可是惊天地泣鬼神,您可是没看到,最后裁判宣布结果,对面那个男生直接就哭了。”

“啊?怎么回事?”

童思睿有点惊讶,但是并不觉得意外——这两个学生平时看上去安安静静的,可是一进入状态,台上台下就是两个人。有时候观摩他俩的练习,自己都产生了错觉,平时忧郁寡言的夏冉江一上台就变得极有攻击力,口若悬河、正义凛然的样子颇有国际金牌律师的风范。

“他说我们诡辩。”

许菁点了一杯蜂蜜柚子茶,将菜单递给夏冉江。

“也不算诡辩吧。”

夏冉江看了半天没看到自己想喝的,点了芒果奶昔。

“我们这次抽到的是正方,同时有权对辩题进行解释。所以就按照夏冉江的思路,把enjoyment好好地‘定义’了一遍,打得他们措手不及。后来他们都语无伦次了,一直在那儿结巴结巴结巴,哈哈哈。”

“还是学姐反应快啊,一听到对方的破绽就给我递纸条,在台上我好几次都快被他们怼地喘不过气了。”

“最后裁判怎么说?”

“结果比较明显,所以裁判没怎么点评,倒是给对手做了积极评价,不过也就是不痛不痒的几句话,说他们有风度,语言能力较强,知识范围很广。”

“为了照顾各参赛队的情绪嘛,这么说也是合情合理的。”童思睿说。“正好现在离午餐时间还有十几分钟,你们可以回顾一下比赛全程。首场比赛一般都比较简单,这一场比赛赢得轻松不代表后面一样轻松,要分析一下不足,毕竟这是你们第一次真枪实弹正面迎战对手,之前的模拟训练再仿真也是不可能有这样的效果的。不足要规避,优点要沿用。”

“嗯。”夏冉江重重地点了点头,又慢慢低下头,“我觉得自己还是有些怯场,都不敢看对手和裁判的眼睛,一直盯着墙上的挂钟。”

“其实这是很好的方法,就当他们不存在,你的眼里只有我,哈哈哈。”许菁打趣道。

“许菁呢?”

“我觉得我还是有点咄咄逼人的感觉……刚才他们说我们诡辩我都情绪上来了,差点爆粗口……”

“这个一定要克制,一旦情绪被对方有意控制住,后果不堪设想。尤其是说出跟比赛无关的话,那基本就提前宣告失败。记住,愤怒是最大的敌人。”

童思睿说着,把服务员端上的饮料放在两个学生面前。这时手机来了短信,童思睿扫了一眼。

“下午我被抽中做裁判,要提前准备了,你们两个中午吃完饭好好休息休息,再接再厉。”

童思睿起身,做了个“V”的手势,特意朝夏冉江晃了晃,夏冉江心领神会,嘿嘿地笑出声。

第一场比赛,夏冉江和许菁代表的江东大学获胜,积了三分。首战告捷,原本还有点怯懦的夏冉江现在慢慢有了信心。尤其是上午比赛的最后几分钟,夏冉江甚至觉得那一刻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没有约束,没有抗拒,像是一道灵光闪过,另外一个人从自己的躯壳里跳出,完全主宰那几分钟的生命。

第二场依然是抽签分组然后比赛。两人势如破竹,再次取得胜利。

转眼到了第二天,辩题也越来越难,对手也越来越强劲,夏冉江逐渐有些吃力。

到了第四场,接连三战三胜让两人都对接下来的比赛充满了期待。

“学姐,看来咱俩这次运气不错啊。”夏冉江说。

“这是实力,哪是运气啊。”许菁靠在沙发上,手机刷着娱乐新闻。“说不定咱俩可以大满贯。”

再次抽签时,许菁的心情一改前三场的谨小慎微,颇为得意地从箱子里抓出一个纸条。可是,当她打开纸条,上面赫然几个大字让她一直以来的担心应验了。

这次是香港的高校。

许菁在得知分组结果后,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感觉不妙。按照许菁的经验和了解,港澳学生对国际政治和经济类辩题向来得心应手,这恰恰的是大陆很多高校选手的短板。而且这段时间的练习,更侧重价值观和文化辩题,政治、军事、经济类的内容接触较少。许菁越想心里越不安。只等着主裁判宣布各组辩题。

“……第四组的辩题:This house believes that Antarctica could be explored for the interests of all countries of the world.”

听到辩题,许菁不经意间看到了即将跟自己对阵的香港学生,他们并不为所动,而是神情自若地聊天。

还差十分钟就该去比赛现场了。许菁和夏冉江还是眉头紧锁,没有一点头绪。

“要是童老师在就好了……又去做裁判了。”许菁自言自语,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学姐,您是觉得这个辩题是正方容易还是反方容易?”

“当然是反方容易啊!”许菁几乎是叫了出来。“这种话题已经讨论了几十年了,到现在都没有定论,各国都想在南极分一杯羹。”

“但是为什么没有定论呢?”

“还不是因为环境问题……”

“那就是了。”

许菁一拍脑袋,突然明白了。

“你是说,如果是反方,我们就放大环境问题的隐患。如果是正方,一旦对方提到开发南极会破坏环境,我们就说现在的科技完全可以避免破坏,而且破坏环境也只是一个可能不是绝对发生的?”

“是的。”夏冉江狡黠地合上电脑。“走吧,上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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