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会(2 / 2)
其实在黄泉谷时,从魏断山的维护态度,他就已经看出了这少女身份的蹊跷。他相信沈崖也看出来了。但两人心照不宣的在此节上缄口不言,只因都存了一个念想,黄泉谷是世外之地,世外的人事,就不要带到红尘中来了。
但她偏又自己闯了进来。
“阿梨,你怎会在此?”姜风又问了一遍。
书案很高,阿梨的腿够不着地,来回晃荡着,像园子里的秋千绳,晃地他心旌摇曳,沉不下来。他素来沉着,规矩稳重;可这个世外少女却从不循章法,让他的规矩反而显得可笑、无的放矢。
阿梨道:“你不知道,你前脚刚走,谷里后脚就来了个叫冯霖的恶人。那人好生阴险,三言两语,就引的魏六爷要取你性命。我药倒了他们,先赶过来跟你报个信!”
冯霖?姜风心下轻笑,这话不冤枉他,他是有三言两语挑拨离间的本事的。可要说“恶人”,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到底他和冯霖,谁更恶些。
“那你怎知我不是恶人?”姜风沉默了一会,忽问。
阿梨飞快在他冰雪之姿的脸上扫了一眼,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有一会,才摇摇头,认真说:“其实我不知道。”
“那你为何……”姜风苦笑。他早知道,她只是心性单纯,并不傻。
“我只是不愿你丢了性命……更不想你死在六爷手上。”阿梨良久方答。这句话究竟那半句更真些,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入黄泉谷后送了命的人并不少,魏六爷手下的亡魂也不是一个两个。
姜风心中微微一动,转念又想到冯霖已到了黄泉谷,那自己之前的谎言想必已被戳穿。那个谎言本身并无伤大雅,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从来都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与其等着阿梨猜忌,不如索性自己说开了。于是舔了舔嘴唇,道:“阿梨,我其实……尚未婚配。”
“我已经知道了。”阿梨低头道:“你怕我纠缠你、不肯放你离开,才故意那么说的。你放心,我只是来报个信,说完该说的话,我明早就走……”说着,饶是她脸皮厚,面上也有些挂不住,胡乱岔开话题,轻“呀”一声,道:“你看我匆匆忙忙的来,客栈的门都没锁,是不好久待的……”
“阿梨——”她那欲盖弥彰的口气姜风如何听不出来。心无城府的人就是如此,有时甚至都不用开口,心思便已昭然。姜风瞥见她面上努力遮掩的落寞,忍不住叹息一声。已是夜半、万籁俱寂,饶是心硬如他,也免不了裂出一条缝。他犹豫片刻、默然不语。阿梨见他好半天不吭声,以为他默许,从长案上跳下来,拍拍身上因赶路沾染的尘土,夹着遮掩不住的落寞笑了笑:“话带到,你小心些。我该回去了——”边说边抬步往外走,带着一张铜墙铁壁的脸皮在秋海子横行至今,她头一回有了落荒而逃的念头。
却忽被姜风一把拽住手。
姜风咂咂嘴,好半天,才狠下心,把那一句句淬了剧毒、却令人甘之若饴的话从嘴里吐出来:“其实我从不怕你纠缠、纠缠我。我的身份特殊,说出来只会让魏六爷更生疑窦,拿冯家作幌子是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你与我萍水相逢,却几次救我性命。就是寻常女子,我也会感念在怀,更何况你……”
“我怎么了?”
姜风故意别开眼,不去看她:“……你这般明_慧动人,怎能不让我牵挂在心……只是我离谷时立下重誓,便不敢再痴心妄想与你再见。眼前这一面,于我就好比是无妄之福,我……我怎么舍得你就走……”
他原本还有几句别的漂亮话,想了想,还是吞了下去。类似的话世家子就算不常说,听也听得多了。他其实并不排斥,因心知听的人不会当真,说出口便也少了许多负担。但此情此地,真要派上用场的时候,他却说不出口。
其实他这句话并不全然作假,但阿梨究竟勾起的是他何种贪欲,他此刻实在不愿深想。
阿梨纵然再不通文墨,也听得懂那“明_慧动人”四个字是夸自己的。还有最后那句直白露骨的不舍得。
她微微一怔,霍然红了脸,好半天,才甩开他汗津津的手,低声道:“这两日我马跑得累了,需歇歇再走。”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