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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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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头开窍了?好,我再给你个机会!”宋远笑着,果然踱步将刀递到跟前,阿梨将刀在手中转了两转,左右两顾,风榭此时眉头紧皱、神色肃重,冯霖却一派恬淡,像与己无关——其实他所站的位置毕竟离身后的甲兵还有些距离,若此时宋远要他性命,纵然身后甲兵乱箭射死了宋远,也来不及救他。

阿梨咬一咬牙,扶肩往冯霖那厢走了两步,嘴唇虚弱动了一动,下一刻,就在诸人皆以为她要将刀送入冯霖胸口时,她却遽然转身,身子凌空飞起,手中匕首直直向宋远刺去——这一击是她孤注一掷,用尽了全身力气。可虽然来势汹汹,但她应敌经验毕竟不如宋远老道,后者已早有所料,斜身稍稍一避,扇子一挡,将阿梨整个振飞出去。

“阿梨!”

风榭惊呼着奔过去,扶起阿梨。冯霖恬淡的脸色终于变了一变,脚下不觉冲上两步,见阿梨轻轻咳了一声,咳出口血来,知道她虽受了重伤,但毕竟性命无碍。他自始至终未说一个字,眸光却沉敛下来,杳如晦水。

他看的清楚,那小丫头方才冲他的唇形,是一个“走”字。

定一定神,方阔步上前,嘴唇平直,冷冷道:“宋先生好功夫!”

“高平王谬赞,诸位看到了,这小女子胆敢行刺王爷,宋远越俎代庖,忍不住替王爷教训了一下!”

冯霖冷笑:“劳驾!”朝身后轻轻一摆手:“宋先生说的对,我到了旁人的地盘,自当加倍小心。这几日总有人惦着小王的命,小王本领不行。不堪其忧,宋先生功夫这么俊,昨日这一个来行刺的,不如也请先生代为处置了吧。”

话落,丛林中忽推出一个人来,是个妇人,五十上下,一身孝服,见了宋远,破口大骂:“逆子宋远,你气死老爷不说,如今连我也不肯放过了么!我真后悔当日捡了你这个白眼狼回来,累得如今家破人亡、老爷一世清名、尽毁你手;你今日害我至此,我下地狱也不会放过你!”

宋远遥遥见那山林之中一袭黑影,神色猝然一变,愣怔良久,才哑着嗓子,喊了声“娘——”

那妇人却喊道:“你别叫我娘,我没你这样的儿子!你自己没得出息,考不上功名,还怪罪老爷的字害了你!现而今你半个字也不写,也不见你如何本事!”妇人嗓门很大,骂声铿锵,直震的山摇树动,夜里闻来,尤添几分凄厉,恰似冤鬼寻债!

冯霖命人将那妇人带到跟前,低头拾起落在阿梨身边的那柄匕首,抵在妇人身前,笑道:“我听闻你是个远近出了名的孝子,怎么今日闻来,倒像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大娘,今日他将我妹子打得重伤,怨不得我对你无礼了!”

那妇人未出阁之前家中是开镖局的,颇有几分江湖飒气,挺直了身躯,道:“王爷不必客气,是老身养出了这等孽畜,今日这一切,都是老身该受的。你妹子挨的刀,你尽数还在老身身上便是!”

冯霖闻言果真不客气,尖刀一下扎在老妇肩头,登时血泉涌出,老妇发出一声闷哼,身姿却纹丝不动,腰杆挺得笔直:“逆子宋远你听好了,老身今日所受之苦,都是拜汝所赐!”

“娘!不是我,是那朝廷!那朝廷昏聩,上下沆瀣一气,连儿子一笔字都容不得!儿子十年寒窗,到头来却因一笔白鹭字体,不容于科试,朝廷还说什么不拘一格、广取贤才,实在可笑至极!”宋远惨声道:“爹……不是我气死的,是那些士子逼爹参与沈崖弹劾之事,爹不肯答应,还斥士子不忠不孝,反被士子怒骂‘一笔白鹭异字,不知坑害多少学子前程’,爹问我可有此事,我彼时方落第,心里难免有些怨气,就说了几句重话,谁知……我至多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娘,你不能全怨我……都是那朝廷,是朝廷逼我至此!”

冯霖这时却叹了口气,道:“宋先生的文章,其实从来不在那笔字。”叹完,他低头随口吟咏了两句,宋远一惊,目中霎时绽出火光——那恰是他应试时的文章。

冯霖接着道:“说来事巧,宋先生的文章阅卷,本王忝为监官,参与了全程。彼时主评的是吏部尚书石恒,同阅的还有几位礼部和吏部的郎官。先生有所不知,几位郎官为了先生的文章争执不下,还闹到了陛下跟前。陛下览后道:字是一笔好字,只是文章风骨未成,虽采众家之长,但究竟只流于浮华,己见不明。如今录人,还是要多录些务实能干的,此子莫如录入书院写帖,这样一笔好字,若时常有新帖呈上,也有悦目之效、能令朕心旷神怡。”

宋远皱眉,后事显然不是这么发展的。冯霖看出他的疑惑,继续道:“可尚书石恒却力荐先生,道先生文章虽然尚且稚嫩,但看得出天赋极强,以字窥人,也能看出先生性情之锋芒,如宝剑出鞘。现而今朝廷破旧求新之际,正缺这样的锐利人才。若等个三年五载,受些磨砺,对朝廷必有大用。录入书院,当个写帖子的书员,委实可惜了。”

“石大人的意思其实是让先生入官场历练,陛下却道,宝剑锋从磨砺出,爱卿所言不错,卿既云等个三年五载,那便让他回去等个三年五载,再来重考。”冯霖说完,向宋远一拱手:“没想到阴差阳错,竟生了这许多误会,使先生对朝廷失望,入山为寇,哎……”

冯霖恰如其分的一声叹息,勾起宋远心中无限愁肠,这几年的委屈、愤懑、懊悔,最后只汇成一声凄厉痛哭,宋远弃扇跪地,“阴差阳错,阴差阳错……老天为何要如此对我!昔日我落第后在京城盘桓,好容易结识了那礼部侍郎封琏的家仆,费了我近百金方讨得他一句,‘你们这些仕子一年比一年出格了,不知道我们侍郎大人不喜白鹭体么,大人要正本清源,凡见白鹭体,文章看都不要看,直接降等,还来问什么缘由!’我一腔怒火憋在心中,回永昌后又遭遇白鹭仕子弹劾郑图之事,累爹气故,逃亡至今……娘,儿错了,是儿错了啊!”他忽然朝那妇人连磕几个响头,方才的阴狠潇洒荡然无存,转念成了个可怜的落拓书生。

那妇人也叹:“儿,你爹当年教你文章,是想让你立德正身;我教你武功,也告诫过你不要以武犯禁,我们从不在乎你取不取什么功名,只求你俯仰无愧于天地,谁料你竟……如今你既已知错,你爹泉下,我也有个交待了……”说着,忽跪倒在冯霖跟前:“王爷,那小娘子受了一箭一掌,老身愿以身还之,只求王爷能饶吾儿一命!”

冯霖扶她起来,正要开口,却听宋远惨声道:“娘,大错已铸,儿回头无边……高平王,今日得你告知当日实情,我不胜感激,无以为报,只能也还你一个——永昌的黑疤子鱼,在沈崖到之前就有人盯上他们了,柴县陆渠、清都庄肃仁,其实都非自然死亡。我与郑图无仇,但有人有;而且其人所图未必单是郑图,只怕是大盛的整个西疆。”话落,他忽捡起手边折扇,腕子一翻,将扇中所藏的一柄短刀,刺进了喉咙。

“儿——”老妇人一声惨呼,晕了过去。那惨绝之声,惊的树影簌簌、山鸟四飞。

冯霖神色复杂、太息一声,念着阿梨伤势,快步走到她身边。风榭彼时已将她整个抱起,他本欲上前探探她脉搏,瞥见风榭腰间所悬长笛,眸光微微一动;又见她在风榭怀中缩了一缩,像一只倚着温暖、睡的舒服的小猫,手终究没有伸过去,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粒丸药,递给风榭:“这是止血的药,你先给她服下。医官在车上,你快抱她过去。”

风榭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这人真是算无遗策,看着自负的很、仿佛什么都唾手可得,来时却早做好了几手准备,不仅带了治伤的药,还带来了医官。

若他与自己为敌,自己究竟能有几分胜算?

走出几步,终还是忍不住笑道:“陛下从不看字帖,对舞文弄墨之事一向没什么兴趣,何来赞他字好,更要录他入书院、以字悦目之说?”

冯霖笑笑:“这我就不知了,或是陛下什么时候添了兴趣,也未可知。薛公也在车上,你不信我,不妨去问问他?”

听到薛公在车上,风榭脸色微微一变。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道声“多谢”,抱着阿梨,疾步向坡下马车走去。

冯霖这才转过来,垂首看了看地下宋远的尸体,正好暮鼓凑过来,听见他低语自叹:“可惜了,本来仗着少年练武的优势,一手好字瘦中有劲、秀里藏锋,有望超越乃父宋契、将白鹭体更加发扬、终有一日为台阁所接纳的,只可惜心意不坚,这么轻易就受了人蛊惑。”

暮鼓听的懵懵懂懂,只好挑他自己能理解的部分奉承:“王爷可真是记忆超群,属下戌时才找来的那宋远文章,只一个时辰不到,王爷就能倒背如流了!”

冯霖笑笑不答,知道和暮鼓谈经纶文章,就是在对牛弹琴。一边令她将老夫人安置好,一边背着手径自下山,走出几步,忽然停脚,侧身道:“对了,你替我查查封琏此人;还有,再给我找些话本子来,不、不要你下午找的那种……”

暮鼓挠头:“王爷,属下下午找的是哪种?”

冯霖脸上现出一丝奇异的尴尬,舔舔唇:“男、男欢女爱的那种……”下午因想着要将故事说的令人信服,他让暮鼓替他寻了几个话本子过来借鉴,岂料他寻来的都是些痴小姐园中私会郎君、俏书生赶考遇狐仙之类的本子,本中尽是些没羞没臊的唱段,他原本十分不耻这类“yin词艳/曲”,可随意翻了几本之后,竟心中莫名生出许多迤逦来。方才见阿梨,都觉得比平时多了几分婉丽。

他一个自诩方外之人,心思如此摇曳,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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