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病(2 / 2)
细究那晚风霖两人的谈话,的确句句真言。有些话,甚至真的有些过了分。阿梨其实就是因为受不了那真话才一气之下出走的。但她心里隐隐总觉得那一晚之事有坑蒙拐骗的成分,只是究竟具体在何处,她一时被冯霖问的脑中一团乱麻,竟说不出实实在在的凭据来。
反正就是他不对,就是他不对,就是他不对!
臭狐狸,王八蛋!
阿梨被这莫名其妙的气胀的满脸通红,最后只能愤愤甩手,说不出一句话来。
冯霖好整以暇,衔笑看她,脑中却不知怎的,忽莫名跳出前几日所看戏本里的一句词“只见她双颊粉如霞……”说的是娇小姐在园中偶遇俏郎君羞红双面、倚廊窥望的情形,与眼前阿梨两颊通红的样子交叠在一起,虽然一个是羞,一个是怒,全然两种相对的情绪,却让他不自觉联系在一起、模糊了界限,心头不期然一跳,发起了怔。
醒过神来,心下不由一啐:早让暮鼓将那话本子收起来、换几本志怪传奇的来,偏偏这几日那厮动作如此之慢,害得他闲来随手又多翻了几页,翻出这眼前的不庄不重、心猿意马来!
暮鼓为主子不眠不休、颠簸找了几日药,好容易闲下来,想着翘个二郎腿和晨钟嗑嗑瓜子拉拉家常,才磕出粒瓜子仁送进嘴里,忽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将半盘瓜子打的满地都是,惹来晨钟一个白眼:“怎么,看王爷对病中人那么照顾,眼红了,也来凑凑热闹?”
暮鼓不理会他,双目一闭,又马上一张,顷刻换上一张跳大神的邪祟脸:“我觉得咱们宅子里有小人,正在背后编排我!明儿我要请个道士来看看,去去晦气!”
阿梨的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气走之后明白和冯霖在这上面争长短讨不到便宜,想了想,换了个策略,好生道:“且不管那晚你是不是在诓我,你的目的不过是想让我离开,不要再纠、纠缠姜大哥——你们的谈话我听的很明白,你想让你妹妹嫁给他,如今我早些走,也算是报答你救命之恩了。”说着,将装着没几件东西的包袱一系,走到门边:“姜大哥给我雇了车,我这就走了,魏六爷说,青山绿水,有缘自有相逢时。以后你来黄泉谷,我请你吃羊肉、喝酒!”
冯霖却身形一动,先她一步堵住门口,敛了笑意,认真道:“我那时的确想让你走。但此一时,彼一时。”听她点破自己当日心机,他有一丝异样的感觉。他素来利己至上,奉行“兵者,诡道”之说,只要大原则不破,一些小的心计手段在他看来无伤大雅,不过是聪明人省时省力的途径而已。此时却无端有些歉意。
的确,那日若非他设计,阿梨根本不会身陷金口岭。
不过歉意归歉意,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后悔。从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彼时、彼刻,他所要做的、要护的,和此时此刻是不一样的。
时移势易,彼时彼刻设计气走她,和此时此刻拦住门不让她走之间,其实并不矛盾。
“我不管什么此啊彼的,我就是要回家!”阿梨见他始终油盐不进,气道。
冯霖依然微笑和对:“不是不让你回去,只是晚几日,等伤好全了再走。”
“若我执意今天要走呢?”
冯霖露出一个软硬不吃的笑:“姑娘目下这身体状况,只怕执意不起来。”话落,他的笑更深了些,蔓生至眼尾,勾勒出一张狐狸般狡黠的脸。
阿梨抬目看他,两人四目相照,她脑中一下子闪过无数个念头。正是午后,人困犬乏,一片慵懒。这屋子又在驿站深处,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慢慢西向的日光打在冯霖身后,照出一片生机的影子。
在这静谧之中,阿梨仰目瞪着冯霖,冯霖惬意含笑,不退不让。
然而,就在那静谧将绵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假象时,阿梨忽然一撇嘴,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你、你欺负我~~我想家、我要回家~~”
啊?
冯霖听着这平地惊雷般的忽然炸开的哭声,脸上的笑一时还没来得及收起,懵了。
他,堂堂正一品亲王,鸿胪寺正卿,主持过四夷朝拜、宗室祭祀的大典,却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阿梨哭声抑扬顿挫,如顽童耍赖、带着受尽委屈、不管不顾的架势,哭出了几分地动山摇、气吞山河的壮烈,就差着地打滚、以傩舞和之。
哭着哭着,她将手中包袱一摔,气鼓鼓坐回到屋内椅子上,边哭边为了泄愤,狠狠踹了身边椅子两脚。
嚎声不断之余,她还一边哭一边拿手捂脸拭泪。趁着这当口,她悄悄张开五指、透过五指的缝隙,偷窥冯霖反应——那厮此刻仍呆若木鸡,像根门柱一样杵在门口,动也不是、静也不是。
她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冯霖,心下十分满意自得——看样子还是璧娘的法子好使啊,谁让你总诓我!你个臭狐狸!
晨钟暮鼓在隔壁院落听到哭声,连忙冲进来:“阿梨姑娘,怎么了?谁欺侮你了!”一进院子,见自家王爷一脸无措的杵在门口,屋内少女犹在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好像明白了什么,面面相觑,一时进不是、退也不是。半晌,方吞吞吐吐道:“王、王爷,我们什、什么也没、没听见。”
冯霖脸色一沉:“滚出去!”
你看你凶的!怪不得把人家姑娘吓成那样!暮鼓啧啧撇嘴,带着一脸想看好戏的神情、不情不愿、以这辈子最慢的动作退出了庭院。
退出之前,他似乎看见自家王爷终于挪了步,低下身子,蹲到阿梨跟前,温声哄道:“我明白你想家,但你眼下伤还没全好,路上颠簸,万一伤口再裂了,可不是小事……你想家,是想璧娘和魏六爷他们么,我已给他们写了信,他们回信让你在这好生将养,等过些日子,他们会来接你回去。”
“你骗人!”
“我骗你做什么!”冯霖无奈展颜,从袖中掏出一卷纸,搁到她膝上:“你看,这是魏六爷的回信,你不信我,总认得魏六爷的字吧!”
暮鼓远远听见这句话,心头一抽,暗道“我们王爷可真不是好东西,恃才行凶,仗着一笔能模仿天下人的字,连小姑娘都骗,啧啧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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