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欺(2 / 2)
“师姐,你学的是什么绝世神功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偏要学?绵绵说这一门术法影响心智寿数,极是害人。咱们清源不缺顶级功法,你也教导过我学有所出恰如其分,为什么一定要选这么危险的……危险的……”他想说邪术,又不愿师姐为家传伤心,只能狠狠咽下最后两字。
香浥正色道,“阿闲,这不是什么害人的邪术。”她将手掌一摊,现出一个巴掌大盈黄的圆形小盘,“这是空旻券,是另一半的我。”那小圆盘在掌心停了片刻,又像没力似得缩了回去。
“我们家的人,血脉是真的有些特殊,自懂事起,我便知道终将有这一天。”她闭了闭眼睛,又微笑起来,“你知道我母亲是谁吧。”
“是定婆婆,师父都跟我说了。”百里闲红着眼低下头,“师姐,对不起。”
“这不怪你。”香浥无力揉他发顶,只能伸手将人轻轻握住,“我娘和我外婆,她们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即使为此付出的是生命,她们觉得值得,那便一定是值得的。”
百里闲点点头,泪珠顺着他的动作落在褥上,化作一片浅浅的水渍。
“阿闲,你知道清源立派有多少年了吗?”
“两千年。”
“是啊,这世上有多少门派能像我们一样经历两千年风霜,仍旧繁花似锦济济一堂。”香浥叹道,“我外婆是清源二代首徒,修为高深美貌过人,她有清源最好的师父,也有最好的资源,你说她为什么她还是修了空旻券?我娘更是三代里最受看重的一个,听师父说,当年仙君倾尽所有,对她宠爱非常,已经到了要星星就绝不给月亮的地步,她又是为什么呢?”
百里闲困惑道,“为什么?”
“因为她看到了。”香浥望向窗外矮墙,又越过矮墙看向更远的山丘,千万束自然的光彩映照在瞳孔处,构成一副常人无法体悟的淫丽画卷。
“因为她们都看到了。她所珍视的,她所热爱的,她想感谢的,想要守护的……她看到了太多,又想看更多。小至一花一木悄然盛开,大到天灾人祸触目警心。就在于反反复复生生死死之间,她看到了无常的命运,看到了他人的结局,也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香浥看着百里闲,有水光模糊了眼前,她温柔地笑着,“阿闲,若是一个人知道了自己的命运,那她就什么都不会怕了。”
百里闲猛地醒来,未进水的喉咙干渴异常,他费力地咽了咽嗓子,又觉得肺部犹如被千军万马踏过一般。疼痛让他瞬间窜出一身汗水,也拯救了混混沌沌的头脑。他打量四周,看到一室飘摇的轻纱,微风抚弄下,百里闲记起了那副水君的画像和碎裂的霜花。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儿是水君北斋里,那间厢房。
百里闲小心挪动自己,从四肢道躯干,发现身上伤口俱已经过处理,连细小擦伤都涂了灵脂,浑身覆满药香。前胸及肩膀断骨处额外用法术加持了一道防护,再用棉布缚紧,显然是精于此道的老手,很是妥贴。
他慢慢挪下床,落地后定了一会儿,才往前行了几步。窗楞透出一些稀碎的光,他看见一只除祟袋被悬在窗口,袋上停着一只衔花的大鸟,背光去看,仿佛小时候啄破他脑袋的那只一样。他走近一些,鸟儿微微转头,灵巧地飞起,花瓣洒落,露出了一身白衣背靠桃树的季音。
院里的桃树长得真好,花朵密密麻麻一朵挨着一朵,枝叶间密不透光,白鸟振翅而起,盘旋在季音肩上。待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捻出几粒灵米,这才乖乖落下,刁起米粒,一边仰头吞咽,一边喳喳欢叫。
季音与它玩得开心,不经意回头,见百里闲立在窗口,痴痴望着。
季音微笑道,“醒了啊。”说着就回了内室。他先净了净手,再与百里闲坐于塌上,接着探出一只手去摸他脉门,“你既然醒了,便容我探一探,看看伤口需要……”
百里闲突然闪身将手挥开,身体更向床内躲去,“伤口无大碍了,多谢仙君照拂,但是,之后……还是……还是不劳烦仙君了。”他眼神左右躲闪,气息也有些紊乱,说出口的话有股强装镇定的味道。
百里闲一直垂着头,半晌才去瞧季音眼色。就见他仍抬着被打开的那只手,抿着嘴唇,默默无语。
“我不是,”他小声辩解道,“有意的。”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