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跨越两百年的剑(2 / 2)
监院微微一怔。
却听蜃龙继续道:“涂山狐妖亦是,而她成就洞虚九矣,还是世间唯一一只九尾狐妖。比之本座的幻境,有过之而无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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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观一众洞虚渡劫联手的攻杀之术或有惶惶剑威,或有足以随意摧山断河倒灌天水的雷劫火法。
而在这些法术即将临面之际,周遭所有的修士也好,刀光剑影也罢,皆在一息之间支离破碎,如同碎裂开来的镜子。
天与云与山与海,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在这一瞬之间割裂,在天观修士眼中,仿佛整片界域都融入了不真切的镜花水月。
而如今这巨大镜面终于支撑不住,镜面皲裂,无声的破碎,幻境后的人影显露,依旧是人间一众修士,只不过裴如是等人都在前列。
前排中迎空而立的九尾妖狐掩唇轻笑道:
“咯咯咯~真是有劳诸位道长了,没想到诸位大名鼎鼎的天观洞虚也无法窥破奴家的幻象法阵,所谓人与仙,难道真有什么分别?”
“妖女竟敢在此信口雌黄!”孙连峰身侧已有同为洞虚境的掌教按捺不住,欲图拍招而上,却被孙连峰伸出的手拦了回来。
孙连峰清了清嗓子,坦然道:
“妖尊天赋异禀,幻术手段浑然天成,但此举下来老朽观你面色发白,显然是消耗不小,至于我观,损耗均分下来不过如此,你此举形同虚设。”
妖尊的消耗的确不小,此阵囊括天观周遭一片界域,且受其中战火波及之下才强行破开的阵,哪怕她是洞虚境,也不可能信手拈来这般法门。
若只为了这点让人眼前一亮的效果,那显然是牛鼎烹鸡,妖尊大人依旧眉眼带笑的往下指道:
“对弈嘛,从来不会有一枚子是无意之举,谁说只有本尊一人能落下阵法了?”
昆仑山上的封剑湖边升腾起莹蓝色如同薄冰般的屏障,以湖心剑为阵心,一座跨越整片大湖的法阵俨然落成。
着深色旗袍的裴如是在天观短暂的沉默中,居高临下道:“蜃龙亦是掌控幻境阵法之大家,此阵落下,即便你监院成就洞虚久矣也无从看出端倪。”
天观中人“啧”声道:“那又如何?作茧自缚而已,以监院之能,即便困入阵中面对蜃龙那也未必会在短时间落败…”
“这是自然。”妖尊神色颇云淡风轻地颔首,“所以本尊请了另一位同样与你天观有瓜葛的剑修压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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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剑湖上的屏障已然落成,立于湖上的监院缓和了有些愕然的神色,反手以符箓作剑,正欲出言,却听湖边有人悠悠道:
“此剑等你,已有两百年了。”
赵端义的身影穿过封剑湖上薄薄的雾霭,他踩着湖面而来,分明他身边不带一丝一毫的气机波动,但也如履平地。
在那座淆乱时间的阵法中,他分明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而如今已然白发苍苍,鬓角眉间里都藏着老态。
两百年光影仿佛一夕之间,仙道眼中或许这点光景不足为道,但这两百年间足以让快意剑庄这试图以身证道的山门倾颓,化作枯石。
但赵端义没有随师兄弟一般身死道消,也没有人知晓为何他凭借凡人之躯能长久于世。
同样立在湖上的天观监院腰杆笔挺,身份卷风而飞的符箓发出“簌簌”的声响,他坦然问:
“赵端义,今日你为何而来,你我之间,有何仇怨?”
赵端义轻抚他背后那柄如同焊死在剑鞘中的古朴长剑的剑柄,缓缓开口:
“峰主待我山庄不薄,无她便无本庄,峰主能算本庄之师,你天观淆乱时间,她老人家未能寿终正寝是其一;你天观时常来我山庄纳收弟子扩充势力,致我庄每况愈下是其二…”
天观监院背负双手,当即打断赵端义的话,又大笑道:
“呵,我观纳收你山门之弟子,无意于施恩,你庄奉行之教诲,以身证道诸如此类的,不过是空谈空想而已,世人为何寻仙?”
“寻仙寻仙,无非是为了长生,唯有长生方可证道,若无我观纳收你庄子弟,只怕你快意山庄荒的更早,只可惜你赵端义非但不领情,反而还怪罪我观,真是可笑。”
赵端义摇头又点头,一句一顿道:
“不错,前两条都不足为道,你此番话才是我今日来的缘由,我道非彼道,你如此贬低视剥离我道为施舍、福泽,当要领我这跨越百年的剑。”
“赵端义,你已如此老态龙钟,就不怕此一剑后,就此身死道消?”
天观监院看着那几乎步履维艰的老剑修,忽然觉得很悲凉,因这几分怜悯,他便没有先出手。
“我之后…再无快意山庄,愧对祖师箴言,愧对师尊庄主的期望…”
赵端义望向天际间悬起的巨大的钟,与那钟边绚烂的火光,无数人影翻飞,刀光剑影与阵法仿佛是即将破晓的光。
他突然很释怀的笑:“但我亦要证明…以身证道,从不会是虚言而已。”
“呛啷啷”的声音自他背后而来,这一柄跨越两百年的剑虽然蒙尘,但依旧锐利。
监院看着那锈迹斑斑的剑鞘沉入湖中,抬眼再望向那如风中残烛般的老剑修重新握剑,赵端义如同一座雕像般闭眼屏息。
若无湖面的水波荡漾,监院甚至会以为时间已经静止了,他还盯着赵端义,是因为出于对这老牛鼻子的一点儿尊重,他并不觉得这样老态龙钟的凡人之躯能挥动怎样的剑。
或许还没有迎面的风大吧。
而他终于等来了赵端义剑锋的光。
那是怎样的剑?软弱无力,如同三岁孩童第一次挥剑。
赵端义那苍老的身躯开始破败,皲裂,如同他的衣物一般化作粉尘。
这位天观观主之下的第一人并未发笑,他笑不出来,眼前这一幕太过悲凉,如同曲目的结尾。
而后他看到了滚动的天空,听见天钟被余波波及的沉闷的轰鸣声,再看见封剑湖边的蜃龙,以及湖对岸的一位身着与自己一般无二羽衣道袍的道士,他手边随风而飞的符箓渐止,散落在湖上,他的视线与那柄尘封两百年的剑一样沉入湖底。
他终于再也不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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