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1 / 2)
涧州城是锦缎的重要出产地, 世道未乱前, 城里常与外邦做布匹贸易, 朝廷便在城中设下了绸缎坊,还安置了几位绸缎监, 好收些贸易商税。</p>
这些人游走在两地,手头有了钱,头上有了乌纱帽,在外邦享尽了风光富贵, 有些干脆定居在了外面,在那成了家,便再未归过城。</p>
天色渐晚,乐坊之中本有十几人正搭着台子,忽而便被硬闯来的另一众人喊了停。眼见先迈步来的是位穿着紫色衣衫的绸缎监, 身后跟着的是旧观里看热闹的群人, 老先生也在其中。</p>
众人惊愕地停了手,眼对眼看了许久,个个神色凝重,像是知道接下来将听到的不是什么好话似的,谁也没有做声, 便听那绸缎监开了口:“各位, 我等此番回城,是因着外邦大祀之仪被毁, 山神动了怒, 引着山石滚落, 活活砸死了百人,那片地再不能住人。如此一遭,恐怕将有外邦新民涌进城,近日里定要关城杜门,把那些个私自进来的查清楚。”</p>
他一番话指的是谁,大伙儿都心知肚明。绸缎监趁势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城民,话锋一转,厉声道:“城中哪里还容得下外邦新民?!你们看看,咱们都变成了什么样子?”</p>
绸缎监提着一口气,还有话未说完,有个小厮模样的跑过来,附在他耳边,又叽里呱啦地说了些什么。</p>
众人都默着,心里头怯着这官差,只有老先生颤颤巍巍地站出来,道:“大人言之有理,城里确是难容他们,外邦掳走我们不少人,这笔账还未算清。可您话里头所说的那位,那是城里来的贵人,他已是化开了怨气啊,我们都看在眼里,可不能查……不能查,不能辜负了公子的恩情!”</p>
绸缎监被请上了座,他就等着老先生开口提起沈应离,眼睛眯成一条线,拊着掌笑说:“王老,你是城中主心骨,可这次是糊涂了,要犯下大错!你知外邦传出了什么风声?那大祀之仪是普通人就能毁了的?外邦都传遍了,说那人是沈应离,是他用邪剑,给山上开了道口子!你们可有留意到那个异瞳的孩子,又是大巫之子,又是邪剑降世?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p>
“你们想一想,你们想一想!这儿是什么地方,怎么轮得到方士来?!都城都没办法,他凭什么救你们?!”</p>
众人在他说出“沈应离”三字时都不由自主地白了脸,他们有人亲眼见过怨气吞噬活人的惨状,实在是不敢再想,双手颤抖着抱住了头。还有人因着怨气失了至亲,对那名字恨之入骨,两行泪止不住地流。</p>
谁不恨那害得他们骨肉分离的沈贼?</p>
一时人群中不住地响起抽泣声,小儿也被骇得哭个不停,老先生面容更加苍老,他左右环顾,浮出十分苦色,再说不出一个字了。</p>
绸缎监虽同情,可只冷笑着看着他们,显然更加气恼此时无人信他这位官爷,竟都去信一个外来人。</p>
这是危及存亡之际,人人如履薄冰,他们忐忑不安了太久,一听是沈应离来取他们性命,哪还能撑得住?</p>
众人哭得伤心,说实在的,那只是单纯的畏惧沈应离,单纯的害怕。他们互相安慰一番,冷静下来后,还是不相信城中贵人便是祸世之人,反而对这平日里苛待他们的官差有所不满,便有人壮胆道:“胡说八道!你只说风凉话,其实就是怕掉了自己的乌纱帽,你可知那位贵人来了才多久,又做了多少事?!”</p>
绸缎监何时被人顶撞过,他脸色一沉,喝道:“如此!你们不肯信我的话,那便轻贱自己的命去!上头已派人传了沈应离的画像,待那像到了你们再去信,怕是晚了!晚了!谁知他安了什么心思,连外邦大祀之仪都不放在眼里,你们的命算得了什么?”</p>
绸缎监一瞬暴怒,还有几分威严,把出言挑衅的人吓得瘫坐到了地上,大家都看去,相当眼熟他,正是城中的更夫。</p>
绸缎监知道自己失态,可也是一心为他们好,抬手指过去,“谁在胡言乱语?他清清白白为何做法时偏要避人耳目?你今晚且去看一看,他是不是拿了一把邪剑,是不是一副凶恶模样!上头传他靠一把剑辟邪化怨,你亲自去看,看完了来告诉我们是也不是!”</p>
绸缎监说完,群人无言,气氛压抑,空气也凝滞着,过了很久,老先生说:“若他真的是,咱们又能有什么法子呢?”</p>
时至午后,这条消息在街市里传了开,有人觉得荒谬不可信,有人听风就是雨,乐坊的台子还在继续搭。</p>
那绸缎监自外邦回城,说的话有些力度,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显然已是:“画像在官爷手里,十分确定贵人便是沈应离,他残忍无比,闹了外邦不说,还想来轻贱我们性命。”</p>
沈应离还不知自己已被识出,他一觉睡到了黄昏,脸上缓出了血色,从客栈出来,有一刻的恍惚。小巷两边的店铺让他亲切非常,亭台沐在光下,俨然一副活力四射的模样。</p>
他握着剑走出两步,身后“哐当”一声,客栈里有人自椅上跌落,把桌上的碗碟一并卷到地摔碎了。沈应离抬头去看,忽而见那些伸手去扶的人一个个噤若寒蝉,方才本还都说笑着。</p>
他左手上缠着麻布,只能用右手握剑,这时向右半侧过身,剑便暴露在众人视线下,他们骤然低下头去,各自啜起了茶,没人再敢正视他与剑。</p>
沈应离觉得奇怪,他慢慢向城西去,路过那乐坊,看到人们还在收拾修整着,几个汉子在台上搭起了栏杆,姑娘们正装点上几朵花。</p>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眼神一凝,伫立黄昏之下,好像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p>
城里马上入了夜,月正西沉,沈应离漫步在塘边。因怨气退散,余下的鬼影已七零八落,他再寻这最后一夜,等把它们涤荡干净,就算功成圆满了。</p>
他在城西角落找了块地方,割破手掌,把血埋进土地,看着血液淌出,眉头慢慢舒展开,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尽的解脱。</p>
沈应离埋好血眼,轻轻甩了甩手,神色忽然浮出一丝迷茫。前方夜色绰约,夏风与秋合意,不再暖人心神,卷来了些凉薄。</p>
他听到了呼声。</p>
那更夫记恨绸缎监,心头堵了一口气,却哪里懂得掩藏身形,跟沈应离早跟丢了,在城里胡乱穿梭,误打误撞,撞见了鬼影。</p>
他其实胆子不大,只是与那绸缎监积怨已久,非要驳几句才甘心。</p>
更夫惊恐的喘息声埋在了浓重夜色里,几道鬼影不知是城里面哪位大人的宠妾们,一个个青面獠牙,死相惨状,断肢半挂在身上。它们不知自己死了,但能看到更夫身上充沛的阳气,被莫名地吸引住,都向他而去了。</p>
更夫仰面跌进一片烂泥腐草地,看到女鬼们对自己伸出了手,许是心理作用,脸上皮肤都开始生疼。他人已经吓傻了,满嘴腌臜话乱喷,衣领突然被扯住,沈应离手上的血滴到了他脸上,更夫近乎绝望地大叫出声。</p>
只见沈应离横剑在身前,撰魂青炽一闪,女鬼们露出了与更夫同样的神情,尖叫着化成了灰烬。沈应离的血落了满地,更夫嗅到了腥气味,还以为自己的脸被抓破,疯了一般挣开沈应离的手,用了最大的力气打了挺起身,反把沈应离带了个趔趄。</p>
沈应离一阵晕眩,没能站稳脚,被他摔进烂泥地,那更夫确实吓傻了,把泥水和血水抹了满脸,满脸惊愕,指着沈应离一边跑一边大喊,都破了音:“杀人了杀人了!”</p>
沈应离一脸莫名其妙,看着他越跑越远,本还想训斥几句,却说不出来了。</p>
他在地上扭了扭身,撑着站了起来,望向更夫消失的巷道,看到转角处的月色迸出了寒光。他啐了口泥水,加快了步伐,要再向城东而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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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应离白日里回了客栈,一觉睡得长,尹满候在门外,待得一日一夜过去,天又到了晚上,才听见沈应离召唤。</p>
这夏夜闷得人生汗,近几日常听到远方天边打响闷雷,该是憋了场大雨。</p>
尹满端了水过去,看沈应离神色恹恹,还以为是魇住了,替他把窗全打开,让风吹进来,只听沈应离问:“天晴了么?”</p>
尹满回:“祖宗,这是傍晚了。”</p>
沈应离啜了水,重复问:“天晴了么?”</p>
尹满看了看轩窗外苍翠的一片,回过味来,“晴了的,昨天就晴了。”</p>
沈应离手脚冰凉,捧着水取暖,两手还缠了麻布,显得格外臃肿。他终于绽出了笑意,摆了摆手,示意尹满离他近些。</p>
尹满把头凑过去了,沈应离说:“他们高兴么?”</p>
尹满瞅了瞅沈应离,觉得他今日和蔼许多,连忙顺着话道:“高兴高兴,个个都高兴!”</p>
沈应离更高兴,他一骨碌滚下榻,趿了鞋快走几步,尹满就没见过他这么有生气的样儿,连忙让开了身子,看着祖宗走到窗边,大半个身子探了出去,看了好一会儿,意兴索然道:“有雨味。”</p>
尹满把熏炉点上,听到风声拍窗,缩了缩脖子,忙说:“您睡了久,天其实昨儿个就晴了,这才刚蔫下来。”</p>
沈应离只站了一会儿就汗津津的,他觉得胸闷,敞开衣襟,正又要躺回榻上。尹满果然憋着话,紧着上前两步说:“祖宗,别睡了,得起来。城里面的人都等您醒呢,在乐坊等了一天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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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应离踏歌行至乐坊的时候,云层卷成了黑浪,裹挟着电光,比之前任何一场雨来势都要凶猛。</p>
他兴致不高,一路上没见到活人,进了乐坊才觉热闹了些。人们曳锦绣,鼓豪乐,姑娘们施了香粉,等他踏进来时,那声音更是响彻云际。</p>
沈应离把麻布解了,手掌上伤痕交错,右腕也尽是划痕,还没结好,看着就觉疼。</p>
他被请上了最高处,左右两边席上坐着陌生面孔,沈应离环视一周,那老先生不知去向。</p>
他问:“人都去哪了?”</p>
尹满也摸不清是什么门路,正苦恼答不出来,只见席上缓缓走出一人,三十多岁模样,额角有块胎记。他走上前替沈应离置酒,说话时声音没底气,仔细看去,那双手抖得把酒都倒洒了,“公子莫急,他们这是备了歌舞,得一会儿才能见着了。”</p>
沈应离没说话,他远远看了尹满一眼,尹满马上会了意,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沈应离尝了一口酒,觉得太烈,没有继续喝,抬头时看到那四个孩子被引了进来。</p>
他们换了新装,四个人皆是一身锦衣,让沈应离一眼没认出来,得辨一辨。尤是犬,他本就生的霸道,愣是被那花花绿绿的衣服衬出了几分财大气粗。</p>
沈应离微微笑了,他找到了乐子,本想与众人分享,看到他们一张张强颜欢笑的脸,顿时没了兴致。沈应离凝神一霎,把剑压在了腿下,席上众人皆盯紧那把剑,见沈应离没有再握,都松了一口气。</p>
城外劈下一道雷,沈应离憎恶雷雨天,微微动了动身,本想出去看一看,忽而几位乐人抱琴执管,鱼贯而入,把沈应离视线挡了个严实。</p>
他们把乐声鼓得比雷还响,衣摆就在沈应离面前晃过,与酒席碰撞,有意无意地拦住他去路。席间不断有人来敬酒,嘴里都说着感激的话,脸上都褪得毫无血色,看都不敢看沈应离一眼。</p>
沈应离一颗心沉到了底,他举杯,“老先生呢?他也备了歌舞?唱什么,跳什么?”</p>
那人被问住,眼见一滴汗从额上滑下,喉结动了动,“他他他在观里……守得清净!耳朵不好,怕吵闹。”</p>
口不对心,不知所云,这就是在撒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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