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第一百零八(1 / 2)

加入书签

爪没再见过沈应离。</p>

他还不懂何为离别, 更加不懂何为生离死别。他只记得大祀之仪的头天夜里, 阿娘隔着铁笼, 伸手紧紧卡住他的脸,她两手指甲许久未修, 尖利非常,在面颊划出两道血痕,她指着牙,不停地说:“阿喏别怕。娘在殿里面等着你, 山神殿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你跟着这个哥哥,千万不要怕呀。”</p>

他其实与阿娘并不亲近,阿娘许也并不喜他,那是她第一次捧他的脸。族人都喊她一声“朵笳”, 爪记不清她在中原的名字, 只记得一声朵笳。</p>

爪对七岁前的记忆是模糊不清的,那时他虽遭人欺辱,但他爹还是大巫,无人敢将他锁在兽笼。</p>

七岁后,大巫被送往山神殿, 以身为障, 化成夜里原上萤火,来庇佑后世子民。</p>

他护得了族人, 却护不住自己的小儿子。</p>

爪被新任大巫关进了兽笼, 他该叫那人一声哥哥, 他的确该唤一声哥哥,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p>

但他不能。</p>

他的异瞳之相伴着天雷而降,残雷火星落到了山神殿,炸毁了一处檐角,那是对神的大不敬。爪身上还流着两族人的血脉,他被长老们指为不详之兆。</p>

他这条命要留着,留到一朝良辰吉日,赶上天时地利,再献给山神。</p>

朵笳被关在另一间兽笼,母子两人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铁栏,还有至亲之间的至陌至生。爪七岁时还不会说几句话,他没读过书,只会几声喵喵叫,朵笳就隔着铁笼教他说话,那是爪记的最清楚的事。</p>

朵笳是除了牙外,与他说话最多的人,但她脾气很怪,时好时坏的。</p>

夜里的时候,朵笳会蜷在笼子里哭,边哭边用头去撞铁栏杆,她远远的看着爪,磨着牙吞着苦,喉咙中发出含糊声音:“我做错了什么?!我生了个什么怪物!?”</p>

她有时又不这样,会对着爪笑,会同他讲话,会把自己的饭分给他,爪很喜欢她,可有点怕她。</p>

她常说族人死后会变成山里的萤火,它们会聚在河边赞颂神明,会聚在梢头颠耍嬉戏,大巫死后化成天上的星星,他们这些人化成地上的星星,这些星们最终全部汇入一条大河,人们在天河之上载歌载舞。</p>

爪喜欢那些亮晶晶的东西。</p>

后来朵笳也进了山神殿,她走前终于肯伸手触碰自己的孩子,她哭花了一张漂亮的脸,不停地说:“阿喏不要怕,娘就在前面等你,你不要哭!也不要怕!”</p>

爪似懂非懂,他被牙抱在怀里,眼睁睁看着朵笳被小巫们带去,他们越走越远,远成了山林里的萤火。朵笳再也没有回来,爪等了一天又一天,慢慢地想,慢慢地想明白,他们这些人都要变成星星了。</p>

朵笳真的再也没有回来了,爪心里空落落的,可他知道自己以后也会在群星之中闪烁,便稍稍振奋了一些。</p>

这次,与他不告而别的是沈应离,他也没有回来,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p>

爪只依稀记得在风雨中折腰的竹,他被雨水压出了弧度,剑光在雨帘里破碎折损,兵器看起来脆弱又不堪,人看起来单薄又痛苦。</p>

那不再是爪初见时被惊艳到的春山色,它的好颜色与风雨同凄凄,将人与傲骨卷起压至鞋底,跺成了一地烂泥。</p>

沈应离这一遭带走了城中剩下的男人,全城只剩下教剑的先生同几个身体残疾的汉子,牙为四个影子之首,便成了涧州城余下老人妇孺的顶梁柱,涧州城就易了主。</p>

而他们四人,又真正成了旁人口中沈应离的“爪牙”与“走狗”。</p>

爪问牙:“他去了哪里?”</p>

牙想了想:“他去下一座城,我们的主子,要去打天下。”</p>

爪先点了点头,继而问他:“天下?”</p>

牙手里握着剑,他看了看那边打成一团的兔与犬,忽而展颜笑了,“是啊,天下,他去争那些你我想不到的东西了。”</p>

爪的剑被牙一掌拍脱了手,他看着掉在地上的长锋,默了默,“我不会念他的名字。”</p>

牙捡起剑,抛给他,正色道:“记住,我等身份低微,人前不可直呼主子名讳。不过我现在是教你说话,跟我学——沈应离。”</p>

“沈应离。”爪默念了好几声,他怕说的不好被人笑话,素来喜欢把字嚼在舌尖,轻飘飘的说出来。可这三个字,他主动卷进了舌根,说的很有分量,很有底气。</p>

爪攥紧手中剑,把自己会说的几句话连在了一起,认真道:“爪爪的、沈应离、卖烧饼喽。”</p>

牙笑的肚子疼,想不到他还没搞清楚“爪”到底是什么意思,干脆将计就计,提起剑去与他试锋,还教道:“沈应离卖最爪的烧饼。”</p>

爪这次学的很快,立马就记住了,甚至还能倒着说一遍。</p>

他凝神定睛,两手握紧剑柄,用力挥舞长剑,要把那些妖魔鬼怪通通劈开,要把那风那雨砍成游丝破絮,要像沈应离一样用剑如神。</p>

“他去打天下了。”爪心想,“他用剑很厉害,应该不会变成星星。”</p>

沈应离走后第三个月,爪拿到了属于他的面具,影子们终于变得像模像样。银面寒光粼粼,被打造成一副似狼的面孔,斜覆住爪大半张脸,只露出右眼和嘴唇来,初戴时还不习惯,看什么都缺一半,走起路总是撞人。</p>

后来,爪才知道做影子还需练就听声辨位的本事,顿时觉得露出的右眼也没什么用了。</p>

这年年末,爪开始蹿个子,他们的身子慢慢被养了起来,虽看起来还有些瘦弱,但习剑后自有一股只属少年人的朝气。</p>

兔和犬也慢慢长起了个子,反而牙再也没长过,他本是四人之间个头最高的,如今就快被爪追平了。</p>

临近正月,涧州城忽然涌进大量新民,他们一个个蓬头垢面、形容憔悴,看来行路上饱受折磨,来到了涧州城,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p>

这些人是旧都逃去新都的百姓,人人都挤破头往新都里去,谁知官府根本不容纳他们,还怕他们身上带着怨气,把人全赶了出来。</p>

人们听闻涧州城怨气已除,方圆几里都是晴空高挂,哪怕听闻涧州城已被沈应离占据,也匆匆逃了来,想先保下一命。</p>

随他们而来的还有几个年轻人,他们自称是奉了沈应离的旨意,前来教化民众,抚顺民心的。城中只剩老幼病残、孤儿寡母,他们商议一番,便暂免除了赋税,决定先重建城郭。</p>

几人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爪常听城民在背后骂他们,说是“走狗”、“国贼”一类的。</p>

犬也正慢慢长大,渐渐开始注重自己的样貌,还觉得那对眉毛不好看,特意去修了修。这天他与爪坐在城门上,两人皆覆着面,他们说着走音的中原话,有一句没一句的接。</p>

犬问:“我们还要在这里住多久?”</p>

爪说:“不知。”</p>

犬看了看远处氤在青茫中的群山:“听人说,我们的主子好像不是好人,他害死了很多人。”</p>

爪默了默:“牙对我说过。”</p>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