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1 / 2)
雍千野会埋伏, 沈应离不和他硬碰硬, 宁愿多花些时间, 避开路途冲要,绕了条远路,想先过来救出被虏的影子。一切都如预料, 只是未料到人会死。</p>
怎么会死的这么难看呢?</p>
沈应离负剑伫立,听着犬压抑的幽泣, 盯着地上一滩血, 脑海中是空的,什么也想不到。</p>
人是为他而死的。</p>
沈应离慢慢收剑,默了很久,他须得把人带回浮榕窟,好生安葬,给他们一个功名,除此外, 还要讨一个说法。</p>
他两手对拭,一语不发,不知该对犬说些什么,突然很后悔带了他一并来。沈应离默默靠在了树上,脚下踩着稠血, 动作迟钝而缓慢, 也不知道这样做是要等谁, 要等多久, 等一个怎样的结果。</p>
犬泣不成声, 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平日里利索的身手这时笨拙非常,把血布展了三次,怎么都展不开,沈应离看着,足有两盏茶时,犬才把尸体裹好。</p>
沈应离神色寡淡,听到身后有动静,却没有应对,额角突然被狠狠砸了一下,力气并不大,没有出血,他动了动。</p>
沈应离抬手捂住额头,看着落到脚边的石子,慢慢转身。</p>
义军那一记叫喊还真喊出了人,可惜只有两个男孩儿,该是附近民居里偷跑出来的,有一个正吸着鼻子,另一个还在捡地上的石块,是他们砸中了沈应离。</p>
沈应离没有动,示意犬也要不动。</p>
夜色太深,两个男孩儿只看得到他们拖着尸体走,又看他们没反应,懂得乘胜追击,继而一个狠狠地扔石头,砸中沈应离腰腹,不痛不痒的。</p>
另一个学着大人腔调,在唱着家喻户晓的歌,指着尸体做出鄙夷不屑状,不知小小年纪何来这般大的怨仇:“蚊蚋嘬夷世,畏葸不得前。宁结泥泞身,虚作沈门犬。”</p>
石子又扔过来了,砸中沈应离,还砸中了尸体。犬咒骂一声,几乎是暴起,刚刚拔剑,被沈应离拦了下来。</p>
沈应离向前走了一步,他两手控剑,分割夜色,撰魂折出青光,男孩儿们不再唱了,终于看清他身上的血,这才感觉到害怕,纷纷向后跑,大哭出声,要跑回家去。</p>
沈应离木然:“唱的什么?”</p>
男孩儿们慌不择路,跌进路边寒沟,摔得痛了,哭得更大声,沈应离都不用追,抓住了一个,把他提出寒沟,甩在地上,“我问你唱的什么?!”他也压抑久了,伸手卡住男孩下颌,力道越来越大,男孩儿的脸憋得通红,沈应离问:“我有什么错?!他们有什么错?!说啊!!”</p>
另一个男娃哭着跑远,谁也没拦他,自己跑着跑着还摔了一跤。脚步沉闷地敲在长街里,越来越远,已经消失在街头。</p>
而被抓住的这个,身量还没沈应离一半高,动也动不得,只能满口喊着爹娘,哭哑了嗓子,哭花了脸,脑袋快被沈应离掐得和脖子分家了。</p>
瞬息之间,犬动了动,唰一声拔出了剑,沈应离忽然松开手,把人放了。</p>
有光打了过来,来者清一色的布衣,并非是义军,而是普通城民,男孩儿被冲上前的妇人抱在怀,其余的汉子们提着灯带着火,把他们围了起来。</p>
犬提剑护在侧,沈应离被那妇人撞开,不知她何来的力气与胆量,向后连跌两步,扶住了身边老树。</p>
衡州城全城戒备,这些人看到义军尸首,岂会不知眼前人是谁?</p>
雍千野此行带走了骁勇善战的百名亲兵,城里只剩些老弱病残,瞭望台倒有精锐,可惜现已横尸一片,沈应离是正大光明闯进来的。</p>
这些城民要做什么?</p>
汉子们手里拿着朴刀、锄头,把沈应离层层围住,他们也怕死了,但现在是在争取时间,好让妇孺逃回家,等义军士众赶来。</p>
沈应离在想什么?</p>
他不杀无辜之人,他是来带自己人回浮榕窟的,只不过他的人死了,现在须得留下来,等雍千野给一个说法。</p>
两边都不曾动过,汉子们握着朴刀抖个不停,他们明明人多势众,士气高涨,却始终与沈应离二人保持五尺距离。</p>
妇人们四散奔逃,火光晃个不停,沈应离看够了,转身要走。</p>
汉子们不能放他走,把刀逼近了,将沈应离堵截在街角,为首的人不怕死,他是余州迁来的,亲人尽散,无牵无挂,念着父母官高倬的恩,“沈贼,你今夜必败,衡州便是你的埋骨之地!速速交出剑来!”</p>
沈应离不理他,与犬一并向前走,汉子们足足围了两圈,少说也有二十余人,见沈应离不作声,犬也低着头,就都壮了胆。</p>
两人小心向前送刀,横在沈应离腰前,这双刃倒是锋利,一不留神就把挂着的玉玦割断,摔到了地上。</p>
沈应离听到了声音,两指推远了刀锋,没有去捡玉玦,停了脚步。骂声訇然不绝,人们一人一句,质问他、逼迫他、怀疑他……</p>
他真的什么都没做,他只想为自己人讨一个说法,哪怕是虚情假意。</p>
影子们也是在这样如潮骂声中被折辱死的吗?</p>
沈应离在这场唇枪舌剑里立身环顾,他眉眼如寒山,没有动作,没有辩驳。</p>
声音太杂了,刀锋噙着火,把夜灼出正午的光,城民们战意暴涨,足以穿透城上满天怨瘴。</p>
突然,交叠密布的刀锋错开一道口,有位妇人猛扑上来,汉子们也吓住了,犬挥剑不及,沈应离觉到杀意,当即横剑一拦,“飒”地一声,四周陷入长久寂静。</p>
沈应离挑飞了那把刺向他的银钗,他是能躲过的,可他没有躲,银钗还是划破了前襟,血晕开在肩头。</p>
沈应离单手扼住对他行刺的女子,把那脆弱的颈项弯折在手,他大惊失色,他满目惊惶,忘记了手中有条人命,向后退了两步。</p>
他惊诧极了,急得双目微红,迟迟才抹了一把肩头的血,哆嗦地看着那妇人。不知她身后那群人里是否还有一个喊着母亲的孩子,</p>
沈应离听不到多余的声音。</p>
他眼前一片血光,两唇打着颤,咽了一口又一口津液,怎么都觉得那是苦水。</p>
沈应离看着落在地的血,指过去,环视众人,偏头看看妇人,殷切道:“你要杀我?你知不知道,它对你们有多重要?你们看到了吗……你们看到了吗,这片天,我可以用血化开,我要救你们。你要杀我……你怎么能杀我?”</p>
他的血晕了满襟,妇人犹在挣扎,被沈应离扼住喉咙,一句像模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沈……沈贼、还……还我夫君……”</p>
沈应离看妇人面色涨红,两眼翻白,口鼻溢血,再多一刻就能毙命。尽管如此,她还能把长甲掐进他手掌,划出又深又长的血印,这是有多恨他?沈应离猛地松开手,用力把人掷出去,自己向后大退两三步,被犬撑住身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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