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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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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停着马车, 尹满从车中探头出来, 最后张望一眼高殿, 马上便入了山高路远之程。

暖阁剑架已空, 沈贯取走了无鬼。

他站在高楼,背着一把剑, 负手目送马车远去,无鬼竖立在侧,有些多余。

有人自楼中走出,递来一杯酒,沈贯伸手接过, 缓缓转身,迎向一众人。

这是一场肃穆又隐秘的酒会,他为主, 浮榕窟余下耳目为宾, 众人唯他是瞻。

沈贯只用了短短三天便整合出这队人, 沈应离不再受拥护,他的宫殿不堪一击, 宾客们纷纷倒戈。

沈贯倾杯, 轮到他慷慨陈词时, 却沉默了一会儿,陷入两难境地。他仰头送出一口气,再低头, 面对一众“耿直”之士, 握起了无鬼, “诸位,我们要立头等功。”

沈应离大势已去,江左义军正步步紧逼,江右不再唯唯诺诺,他们这等人若想接下来的日子飞黄腾达,便要先擒拿沈应离。

他大限将至,早就不是那个杀神了。

众人纷纷提起酒壶,斟满碰杯,沈贯负双剑跃下高楼,“动手。”

·

马车摇摇晃晃的,车夫策马飞奔,尹满还擦着泪,抱不紧包袱。

包袱不负他望,腾地落下,露出金光闪闪的珠宝,尹满看见颜色,这才觉到一丝喜悦。可他马上皱起眉,察觉到不对,把那包袱翻了个底朝天,心凉了半截。

——他的毕生心血,那本《枯荣书》,沈应离没装上!

尹满本就后悔这样走了,忙唤住车夫,让他调头回转,想再回去看一眼,隐约还记得那本书落在了暖阁。

暖阁临山,离影居很近,沈应离养影卫便是养了死士,要保命用的。尹满知道这条小道,从山里头绕过去,怕沈应离看着他心烦,想悄悄回去悄悄走。

这儿有半拉子土坯墙,围了两座坟,是牙和兔的。尹满几年里吃得胖,又不爱走动,这才跑了一小段路就喘上了,撑着墙歇了会儿,嘴里还骂骂咧咧的,骂着土地神不借人遁地的本事。

他颠了颠袖子,鼻尖飘进焦味,听着前面有刀剑声响。

沈贯点了一把足以烧山的大火,他先来清理沈应离豢出的死士。火光把山烧出一道疤,把巳时的天逼近黄昏,霞光透进了宫殿。

沈贯提着双剑向前,脚边尸身落了火芒,随同他一并来的耳目们还在搜刮着金银。沈贯一剑撩开影子的白刃,左腿一扫,把那头颅定在了地上,连同面具一并扎穿了。

他抽剑,眼中烁着火光,数了一数尸体。

“少了两个。”

沈贯抬臂示意众人搜查,侧身躲过被火烧塌的横梁,电光石火间,颊边迎来掌风,他翻掌对出,后撤一步,震得自己耳鸣眼花。

爪也眼花,他猛地错身,去抽墙上的剑,沈贯发狠,注力飞出无鬼,把那剑劈成了两段。

爪握住断剑,旋身去接招式,沈贯欺身而上,反手抄起无鬼,双剑把黄昏划出白昼,招式都是狠绝的。爪连连后退,脚下一软,踩住了尸体,沈贯一笑,挥剑欺他咽喉,两人眸光一闪。

这一剑挑破爪前襟,把软甲也刺烂了,爪仰身避过,怀里落出一个布袋,“当啷”一声坠地,沈贯一顿,顺手捡了起来。

里面放了块玉镯,没有纹饰,做工粗糙,但玉石质地非凡。

“以色侍主,是你的本事?”

沈贯岂能不知他两人之间的龌龊事,想着便露出嫌恶神色,却又把玉收在手心,踩着火屑,剑指了过去。

那剑划烂了胸膛,血汩汩淌,爪死死握着断剑。沈贯杀得头昏,忽然向后跨出一步,飞起一脚,踹倒了扑上来的尹满。

尹满老胳膊老腿的,不耐打,落到地上就丢了半条命。沈贯神色复杂,不去管他,要提剑了断影子,又被尹满抱住了腿脚。

“您这是要做什么!?”

尹满死死抱住他,大声质问,这时候胆子大的很。沈贯顿足,甩不开他,怒气陡生,“我已经放你走了!!你为什么要回来!?”

尹满不回答他,于通天火光中露出自己的一点亮色,那双眼在发光,看着爪,声嘶力竭:“快去!快去!”

爪知道他在说什么,捂着伤,一个翻身从窗子翻出去,匆匆向暖阁去了。

沈贯飞剑出去,刺了个空,横梁断续往下落,屋子就要塌了。他一脚踹在尹满脸上,高举起剑,扎穿他手心,尹满痛得落泪,鼻子也流血,“哎呦呦”叫个不停。

沈贯念在尹满照顾过自己的份上,放他出了浮榕窟,不料他竟又返了回来。爪已跃远,无人拦得下,尹满单手也要死死抓着他,沈贯举剑,生怕自己被火吞噬,“别怪我,你不回来,就不会死。”

他面呈杀机,尹满痛得很难开口说什么,“哧”地一声,他也再说不出什么了。

沈贯漠然拔剑,犹豫一下,带上了无鬼,疾步追去。

爪冲进暖阁,身后大火烧成了满山秋枫,沈应离不在里面,该是在暗室里,犬还在阁外守着,两个人见面,来不及多说。

犬:“我得回山看看我哥,你去吧。”

爪看着他,没有动作。

犬抽剑:“我守,最多一盏茶时。”

爪深深看他一眼,向暖阁去,郑重说:“我欠你一条命。”

犬作影首,知晓暖阁机关。暖阁暗道被打开,沈应离泡在水里,扶不住池子,倚不起来,面色咯得潮红。爪扯烂了袖,包住胸前伤口,把他抱出来。

沈应离全身无力,软在他怀里,“拿上剑。”

爪捎上了撰魂,带着人从暗室走,牵了匹马,扶着沈应离上马,自己也翻了上去。

沈应离经不起颠簸,他痴痴抱住剑,靠着爪,侧脸被他胸前洇出的血染红了。

北风呼啸而过,天边滚着火,沈应离不看,问:“多大了?”

爪:“十八。”

沈应离笑:“这么小?”

爪沉默,扬鞭策马,沈应离:“难怪像个雏儿。”

爪憋了一会儿:“不小。”

沈应离:“弄疼我了。”

爪低头看他,声音颤抖,“……很疼吗?”

沈应离不答他,笑了笑,反问:“你不怕我?”

爪旧伤其实未愈,新伤受得重,怕自己撑不住太久,省着说话力气,只摇头。

沈应离别过脸,抬手握住他手中马鞭,扬起指向一旁,“沿着江走,进山。”

江水湿了马蹄,单骑疾驰,绝尘而去。

嵇山群峰峻拔,萧瑟冷峭,半山腰都有白云围绕,在冬日如负霜雪,远看添了冷意。

沈应离被爪背着,两个人停在最近的一座山,却是未到嵇山,还有些距离。爪一边走一边滴血,脚印都踩着血沫子,看样子再撑不住了。

沈应离被他放下,靠着山壁,那只手来掐他人中,沈应离反手拨开,“掐这儿没用。”

爪低头退后,倒在他对面,也靠着山壁,只一下就倚不住,滑在地,开始重喘。

沈应离不动作,抱着剑看他原地挣扎,缓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在鬼门关走了一次,好在活过来了,是我大哥和弟弟救的。”

爪重重喘着气,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伸手去摸面具,等他说完,“能不能、看看我?”

沈应离站起来,站到他身边,剑尖指过去,阻了他摘面具的手。他盯着那道伤,沉默很久,他不开口,山洞就只剩爪的起伏的喘息声。

沈应离:“我不看,你能活得更久。”

爪摇头,沈应离淡淡道:“顺着溪水向下,山溪绕了一座道观,观外有棵银杏树,树下面埋了金子,够你后半生挥霍。”

爪有所知觉,伸手握住剑尖,勉强起身,怒道:“沈应离!”

沈应离笑,“去吧。”他把人踹翻,一掌击在后颈,手压着面具,静了静,还是没揭开。

沈应离喘息片刻,挽起袖子,注了些功力给他,笑着说:“命真大。”说完,把人绑在备好的木筏上,顺着山中溪水送远了。

沈应离提着剑,深一脚浅一脚,出山上马,独自赶往嵇山。

从前,他只闻群山盛名,从未到过山脚。

今遭,他带着剑一并来,要一睹血池真容,亲眼看看所谓的天地秩序。

天黑了。

沈应离环山缓行,血池就在他脚下,三朵血莲盛放,滴滴血露晶莹剔透,璨冠众山。

他向上走,他走一步,血池便涌一分,手中剑便颤一下。沈应离见了血浪翻涌,这才知晓自己在同什么相争,越走越是乏力,停在了途中。

他抱着剑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放声大笑,额头磨蹭地面,拖出一道血痕。他把剑举起来,正对脚下血海,神情漠然,定了良久。

什么平川断岳!?什么千秋万代!?什么剑圣魔主!?什么长生、什么东征、什么作弄人的世道!

今天通通了结在他手里。

沈应离忽然发疯,把剑推出鞘,旋身去击身后岩石,石星滚落血海,擦过他面颊,剑鸣声高亢,引得血海涨潮。

沈应离还在撞剑,一下狠过一下,血浪拍上他脚面,他不停挥剑,血浪一层高过一层,沈应离晃着身,高举撰魂,一并撞向山。

还给你!

——“铮”!

剑断了!断刃直落血海,另一半在他手中,沈应离看也不看,甩飞出去,让它也落进血海。

炼渊怔住,血海犹被冻结,一动也不动,沈应离猝然滑跪,那剑与他心连心,命连命,剑断了,他生不如死。

沈应离发不出声音,撕扯衣襟,把缠着的布料剖烂了,去看心口的剑伤,果已更深,却渗不出血,全烂在了里面。

他站不住,爬不动,放倒自己,躺着等死。

他笑得大汗淋漓。

月光打在耸立危崖上,翦出萧条的影,风声如铃,叮叮当当响在山间,有萤火缀在他手边,沈应离抬指去碰,碰了一指碎灰。

山在震颤,冬风隐隐送来马蹄声。

一路火把燃出晓光,百人乘马追来,沈贯位列队首,把山踏出了回响。他携剑跃马,阴沉了脸,改为步行,大步向前,踩到沈应离面前。

沈贯乜他一眼,猛然变色,“剑呢!?”

沈应离一动不动,沈贯勃然大怒,把他从地上拽起,“我问你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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